流水线给不了的,外面就会有吗?一代打工青年的出路焦虑

发布日期: 2026-04-20
来源网站:www.laborfact.com
作者: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流水线, 跑外卖, 送外卖, 进厂, 工厂, 创业, 生活, 技术
涉及行业:制造业
涉及职业:蓝领受雇者
地点:

相关议题:职业培训

  • 很多青年工人在工厂工作期间,普遍感受到身份焦虑和对未来的不安,认为流水线劳动让人逐渐与社会脱节,难以获得个人成长和积累。
  • 工人普遍希望通过学习技术、提升学历或转行来改变现状,但实际过程中,学徒工和培训班往往无法真正获得核心技能,培训成本和风险主要由工人个人承担。
  • 工厂内部普工、技术工和管理岗位之间存在明显的工资和待遇差距,学历和技能成为影响工人议价能力的重要因素,但即使转岗成功,劳动强度和不稳定性依然存在。
  • 很多工人尝试通过送外卖、摆摊或自主创业寻求自由和更好的生活,但这些选择大多缺乏积累和保障,容易陷入新的不确定和焦虑之中。
  • 工人对出路的探索反复受挫,现实中“提升自己”并不总能带来阶层跃升,更多是将改善劳动处境的压力转嫁到个人身上。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每隔一段时间,关于年轻人“逃离工厂”的话题就会重新热起来。媒体喜欢讲那些成功出走、转行创业的故事,培训机构喜欢卖那些改变命运的课程,短视频平台喜欢推那些摆摊创业翻身的画面。但很少有人认真看下去,了解那些离开工厂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不是少数的样板,而是真实的大众。

本文作者在多家工厂有过亲历的打工经验,认识了许多在“出路”和“回厂”之间反复颠簸的工友。学技术的、开店的、跑外卖的、专升本的……每一条路都有人走进去,也都有许多人从里面空手走出来。

流水线给不了的,外面就会有吗?这一条条看似可能的上升的出路,为什么现实中总是十个人去走,九个人都走不通?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机率与努力的问题,而是真实的阶级问题。

我曾经在多个工厂中打工,几年间认识了许多年龄相仿的工人朋友。如今回忆起来,在认识的青年工人中,普遍隐藏着一种焦虑和对自己身份的不安。很多时候工友们只有借着酒劲才说出来:

“再干下去我就废了,在工厂里和社会脱节”。

对许多工人来说,进厂并不是完全自主的决定。有人曾在考公和进厂之间反复犹豫,最后还是走到了流水线前;也有人原本只想进厂短暂停留,攒一点钱就离开,没想到这一停就是三四年。进厂之前,这些工人都是志在四海的青年,只是流水线承载不了那些梦想,它只会在重复、疲惫和等待中,一点点磨掉人对未来的期待。一位刚毕业不久的青年工友曾这样对我说起自己进厂的原因:

“压力,家里的,学校的,生活的。家里不想你在家里闲着,既没有收入,也不会什么技能,出门被街坊邻居看到说闲话。学校又在催着你赶紧找份工作,拿到就业证明,实习报告才能发放毕业证。生活上毕业了家里人也不会给你生活费了,你既不能在家里也不能在学校,你身无分文,只能进厂”

也许进入工厂前逃离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但真正孕育这颗种子的,是工人在劳动过程中一天天积累起来的切身经验。网络上一度流行“我的青春15块一个小时”,它能引起共鸣,不只是因为十五块太少,还是因为工人们很清楚,被计价的其实是自己的青春、健康和生活。工厂工资也不是低到工人们活不下去,我见过许多充满韧性的工人家庭,他们可以压缩生活成本、拼命加班,维持住眼前的日子。可这样的劳动和妥协无法支撑起长远的生活,不管是婚育、买房等长远的规划,还是疾病、工伤等计划外的事情,都会一次次的让生活变得艰难,这时另寻出路的念头就会开始悄悄发芽。

“厂里如果5000八小时买社保,谁不愿意呆厂里”

“说白了要是工厂都有特斯拉的待遇谁会嫌弃去工厂?把人像甘蔗一样榨成汁又不给相应的待遇,还说年轻人吃不了苦,厂子招不到人巴拉巴拉,把时薪提高到50~100元我看哪个厂招不到人?我看谁不愿意干?”

工厂工资也未必最低,甚至会被视为一条能够攒钱的路。真正让工人厌倦的是劳动过程本身。在夜班流水线上,我和周围工人穿着一样的工衣,都匆匆咽下面包,就又回到机器前。那时候很少会去想自己是谁,也顾不上想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眼前只有手上的动作,耳边只有线长的催促和机器的报警。偶尔在呼吸的间隙,或者被允许去茶水间接水时,伴随着隐隐作痛的腰,一个念头会突然冒出来,我真的要在这里一辈子吗?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展开,身体就已经先坐回了机器前。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我才更清楚地感受到,流水线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只是累,而是人在这里很难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存在,人只是生产流程中的一个环节。

“身体的劳累可以通过休息缓解,精神上真的会摧残一个人”

“恐怖之处在于,每天跟牛马一样,不停的动,没有时间思考,脑子一片空白,只有手上的残影在告诉自己要快。感觉不像人,而是在磨灭人的感知”

在一家头部新能源汽车工厂,我做过汽配普工。那里的基本工资只有两千出头,或许也和当时市场环境有关,加班少、产量也不高,我最后每个月到手只有四千多。工龄更久一些的工人,在订单多、加班拉满的时候,工资最好能拿到八千,只是这几乎意味着每天十二小时起步的劳动强度,而园区里那些年也不断传出意外。

奇怪的是,正是在这种高压、高强度的状态下,工人的数量反而能维持增长;一旦加班减少、压力稍微缓和一些,许多人反而离开,认真考虑起自己的出路。很多工人并不缺少“吃苦”的心理准备,也愿意在年轻时拼一把,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这些苦到底值不值得。这里的“值得”并不只是工资高低,更是几年时间过去后,有没有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经验、技能,或者让未来多出一点选择。和我在工厂里的青年工人就曾对我说:

“以后不要进厂找那种流水线工作,真的特别消磨人的意志,我们年轻人还是要找那种对自己有帮助的工作,可以学习到东西的和技术的。”

对很多青年工人来说,一份工作只有在不只是拿身体换钱、还能留下点什么的时候,才更像一条值得走下去的路。

在流水线上,我始终想不清自己将来要做什么。于是我也把这个问题反复抛给身边的工友:“你真打算在厂里干一辈子吗,以后想做什么?”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要专升本,有人想开餐饮店,有人打算学一门技术;也有人干脆直言不知道,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最初的我其实也是这样,甚至一度怀疑那些说自己有计划的人,只是瞎折腾、是为了给自己留点体面。因为在日复一日、看不到变化的流水线上,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生活会有尽头。可也正因为想不出答案,工人们才会不断把目光投向工厂之外。只要上网搜索“出路”,就会立刻看到另一个可能,人们说着“世界就是一个草台班子,你可以从事任何事”,有人劝你考证、提升学历、学门技术,也有人告诉你,不如干脆出国,只要敢迈出去,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进厂打工只是暂时,迟早还是要自谋出路的!”

学一门技术,交一门学费

几年前,@闲鱼东考上大专,选了一个听起来体面、也很有前景的新能源汽车专业。那时他以为,学了这个专业,毕业后总该比普通流水线工人更靠近技术一点。在学校时,他还自费花了一千多块考了电工证。真正进厂以后,他才发现,厂里并不认这个证,学的专业也没有把他带到技术岗位,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在流水线上忙,“一手抓八个螺丝,一秒一个”,越干越累,人也慢慢麻木下来。干了八个月,临近转正时,闲鱼东离了职。

离职以后,路也没有变清楚。换行业,他没有别的技能;继续读书,没有钱没时间,毕业也是要进厂。也许是闲鱼东想到,“很多中专生说连跳槽都不敢”,而他多少还多一点余地,在纠结中他拿出了打工攒下的钱去专升本。但工厂并没有从他的生活里退场。本科开学前他送外卖、摆摊,开学后找实习,寒假又回厂打工。他自己也觉得,往后大概还是要进厂的。他并不觉得读书就能把自己带离工厂,只是还想给自己留点不一样的可能。

工人想要学的技术首先是工厂中常见的CNC、焊工、叉车工。这些岗位是工人比较容易接触的,经常共享一个劳动空间,很清晰地认识这些岗位的工作内容和条件。当工人真的去学,又会像前文的闲鱼东一样犹豫,要在时间、学费和生存中做出平衡。

正因为如此,“学徒工”才会显得格外诱人,它仿佛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既能挣钱,又能学技术。可真正进了车间,学徒工常常只是以“学习”的名义进入另一种更廉价的劳动关系。带徒师傅未必真的愿意教,学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往往只是打杂、跑腿、做边角活;真正能被传授的核心技术少之又少,因为对许多技术工来说,这本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与此同时,学徒工的工资往往比普工还要低上一千多,工作强度却并没有减轻,厂里最初承诺的转岗机会也常常一拖再拖。很多人熬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只能提桶跑路,再去找别的出路。

“感觉你们发出来都是抽象的,我是真去过,先不说别的,一般情况下都是招普工,而且绝大多数(学徒工)都只有三四千,撑死5000左右,至于一些很厉害的那些技术岗,那就得看你自己会不会来事,你的师傅愿不愿意教你,如果他要是不愿意教你藏着掖着的话,那你真的够呛……”

“天天就是扭螺丝干点杂活,接线什么的根本不让我接触,我愿意接受低工资就是想学东西,因为他们打算赶货两个月不休息,我就想着请两天假提前休息休息,第二天来了问我能不能干了,问我能不能受得了,我就不明白了休息犯罪啊”

“我找的这个虽然也是打杂,但是一个月有六千多,就是辛苦点加班多,偶尔有重体力活搬搬抬抬的,学不到啥东西说实话,全得靠自学然后跳槽”

“我从普工绿箭侠到学徒花了一年多快两年,然后还不断的跳槽,现在我感觉想转行了”

一些有过学徒经历的工人,很快也会发现,所谓“边干边学”往往赚不到钱,还学不到有用的东西。越来越多工人干脆选择拿攒下的钱去报培训班,至少学东西不用看师傅心情。CNC、PLC培训应该是当下比较火热的选择了,培训机构还常常打出“高薪工作”“包就业”的旗号。这些承诺对工人来说还是挺诱人的,出路被勾勒得很美好。

有培训机构的老师就揭露过同行们的套路:学费写着八千,到了才发现还要缴设备使用费、材料费,七七八八加起来要两万,不交就只能看着别人操作设备;还有说是西门子、欧姆龙全套课程,实际只是基础课程,要学核心的还得再交钱。还有一种套路,宣传时说的是合作大厂、工程师岗位、月薪九千起,最后推荐过去的却可能只是小厂、外包,甚至是和培训内容并不匹配的岗位,工资也远低于最初承诺。还有些机构会在合同里故意把岗位、薪资、就业方式写得含混,表面上完成了“推荐就业”,实际上只是把学员重新送进另一种更隐蔽的劳务派遣链,自己再从中抽取劳务费。(来源)

既然有这么多坑,为什么工人还是愿意去学呢?工厂干久了,很多人都会慢慢接受一种说法:问题不在工厂,而在自己没有学历、没有技术。这样的想法并不只是空穴来风。同样是在一个厂里,普工、技术工、管理岗之间的工资和处境差距,是工人每天都看得见的。学历较低的普工月收入能到八千已经算不错,而学历稍高一点的岗位,底薪可能就是八千。

家庭、学校、中介和身边人也不断重复,学历、技术、认知决定了你能过怎样的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人很容易把对劳动处境的不满,转化成对“提升自己”的焦虑,好像只要学历再高一点,或者多学一点技术,出路就会自己出现。

同时,学技能并非毫无作用,它确实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提高工人的议价能力,比如技术工每个月工资一般比普工高五百元。可问题在于,在现实中,培训成本、转岗风险和试错代价,往往并不由企业承担,而是被压到工人个人身上。谁想离开流水线,谁就得自己花钱、自己熬时间、自己承担学不到东西和岗位落空的风险。也正因为正规、稳定的技术培养渠道太少,那些承诺“边干边学”“短期转岗”“高薪包就业”的出路,才会显得格外诱人。

“进厂就是浪费,得不到任何积累”

自己做老板,得暂时的自由

在工厂里待久了,我越来越能理解,很多工人说“打工没有出路”的意思,不管你是什么叉车工、焊工甚至熬个十年成为了线长,也还是逃不开低工资,那种始终被支配、被消耗的劳动。在工人的想法里只有做老板才是最舒服的,那种自由和不被掌控的生活好像是在工厂中永远得不到的。

@小戴去战斗曾是一名汽车工人。他读的大专专业也是新能源汽车,听起来很对口,可在学校里基本没有多少实操机会,根本学不到什么东西。中专时他第一次进厂,工厂、大城市和同学的陪伴都让他觉得新鲜;可到了大专实习,再次进厂时,这种新鲜感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疲倦、压抑和对未来的怀疑。他说:

“进厂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你人会逐渐颓废,和外界产生隔阂,人生规划会变成一条直线,感觉没有出路一样。”

最开始,他试图用不去培训、拖着不进厂的方式对抗这种安排,但最后还是在老师的要求下进厂待了半年多。而真正让他失望的,不只是工厂压抑,而是进了一线以后他才发现,自己在学校学的专业并没有把他带到什么更有技术含量的位置,真正能学到的东西也很有限。

在一次次夜班后的疲惫和饥饿里,小戴焦虑着有人买房买车,有稳定的生活,让他还是会反复想起工厂外的可能性,他总在视频里一遍遍说,不要把时间耗在没有积累的事情上,要去做那些能留下点什么的东西,要去厂外找未来。后来他终于离开了工厂。最初他说要做拍视频徒步西藏,但苦于没钱,还是决定找个短视频运营的工作。尽管他自己拍的视频已经小有成绩,多少也摸到了一些平台节奏,可这些零散摸索出来的经验,并没有被当成能力。在一夜反复思考后,他想到了送外卖。

他觉得送外卖想干就干,没有工厂的时间限制,尽管送外卖没有任何的积累,但可以让他去做想做的事,可以用空余时间摆摊。就这样他开始早上送外卖,晚上拍视频卖网红舒芙蕾的忙碌生活。一个多月后他消沉了,在视频里反思道:

“表面上生活安排得很充足,感觉很努力,但我的时间和体力都花在了没有积累的事情上……我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的时间花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我觉得还是得在生活上有个生存的技能,再去寻找机会不断试错”。

消耗了一腔热血结果却不能让人满意,对出路的焦虑并未消失相反人变得更加颓废。

也正是在这种想法下,他又立马决定转行。在汽修和手机维修之间,他最后选了后者。一方面,他已经不愿再花很长时间去学汽修;另一方面,他之前卖过二手机,多少算有一点经验。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他不断去找有经验的人请教、学习、交流,可没过多久,他又在视频里说,“手机这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还得要沉淀”。后来,我就慢慢收不到他的消息了,也无从知道,他是不是还像过去一样对出路充满焦虑。

对没攒下多少钱的工人来说,摆摊门槛低,往往是最先想到的一条路。这几年卤味、炸鸡、舒芙蕾格外火,我在食堂还和工友认真讨论过,以后有机会也想去卖卤味。后面才得知,围绕摆摊早就长出了一套专门收割创业者的生意。短视频里那些“摆摊爆单”的画面,很多是拼接出来的,摊位前围着的人也不是真顾客。更厉害的是那些话术,“以前也是打工人,现在自己做老板”、“你看不起我摆摊,我看不起你上班,摆摊比你一个月赚得还多”。等人真的心动私信,后面跟着的就是学费、配方费、原料费。最后先赚到钱的,不是摆摊的创业者,而是教摆摊的人。

手里稍微有点积蓄的工人,很多时候更愿意开店。摆摊更像维持生计,开店却像一份正经事业,像是终于能把“自己做老板”这句话落到实处。我也动过开店的念头。最先想到的是奶茶店:投资不算特别高,技术简单,销量看上去也稳定,在商业话术里,这叫“有现金流的轻资产”。

当时,我在网上搜到一家知名品牌的信息,第二天总部的人就主动联系了我。对方先问年龄、工作经历、预算,听说我二十多岁,在工厂打工,没做过餐饮,语气里立刻多了点遗憾,说我暂时还不够资格。可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对方又话锋一转,说他们还有一个项目,是知名品牌原班人马出来做的,正适合我这种年轻、预算有限、没餐饮经验的人。接下来的话就越来越动人,加盟费能打折,总部还会帮忙做选址、营销。这套说法并不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有位二十三岁的工人,就用自己攒的钱和网贷投了类似的项目。对方也是一样的说辞,一步步的把工人引导到合同前。合同签订后,公司的物料、设备、装修投入费用,投入从三万多涨到十九万。这位创业的工人在亏损几个月后,也不想轻易放弃,还打算做好外卖和营销,但从一开始的加盟、选址他就已步入了圈套。

对很多青年工人来说,开店吸引人的地方,并不只是多赚一点钱,而是“自己做老板”这几个字承载的想象:不用再忍受被支配、被替代的劳动,也不用把自己的时间、体力和情绪完全交给别人安排。工人未必真的相信创业一定能成,但在工厂工资受限、生活看不到起色、社会差距又不断刺眼地摆在眼前时,这种想象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很多人走进去,不是因为已经有了胜算,而是在不甘心、又想尽快离开工厂的时候,被“万一呢”的念头一点点推着往前走。

这种选择之所以反复出现,也不只是因为工人“想得太简单”。这些年,围绕创业一直有一套很完整的说法在起作用,“打工永远没有出路”、“替别人干,不如替自己干”、“与其在厂里耗下去,不如搏一把”。和这些说法一起传播的,还有各种企业家创业故事,从“鸡毛换糖”到白手起家,财富常常被讲成个人勇气、勤劳和眼光的结果。对长期处在低工资、低保障和受支配劳动中的工人来说,这样的故事很容易让人相信:问题不在劳动本身,而在自己还没有走到“对的位置”上。

可真正走进去以后,开店赔钱、加盟踩坑、贷款投入、市场波动和竞争,风险并不会因为“自己做老板”就消失。很多时候只是把原本分散在社会保障、劳动关系中的压力,集中到个人和家庭身上。也正因为如此,创业看起来像是一条离开工厂的路,最后却常常没有改变工人处境,只是把原本由企业和社会分担的一部分风险,改成了个人必须独自吞承担的代价。

“很多人都是老老实实打工→存了点钱→辞职开个店→积蓄亏完了→继续回去老老实实打工这样的循环”

中转与兜底之间,走上送外卖之路

@小刘忙在学校实习结束后,坐上了离开家的班车。也许是害怕工厂消磨锐气,也许只是还想走得更远,总之他没有像身边朋友那样直接进厂,而是先去送外卖。他写过:“朋友都劝我进厂,可是我觉得进厂没有出路,可除了进厂我想不到别的了。有人和我说,你没有别的工作就从外卖起步,洗刷一段时间后再出来,我也决定去跑外卖了。”刚开始时,一天只有三四单,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再坚持几天,等熟练了,单量上来了,收入就会高一点。比起一毕业就进厂,这份工作至少还让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快被固定住,还能一边挣钱,一边继续想下一步。四天、三十天、六十天、九十天,日子就这样一点点过去。可他等来的并不是更清楚的未来。也许是在某个雨夜,刹车失灵,订单接连超时,还要面对顾客的刁难、歧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终于想起:“我也看不到未来,但我知道这样是不行的。”

送了四个多月外卖以后,他重新把目光投回了工厂。他说:

“跑了四五个月根本存不下什么钱……在出租屋摆烂了几天,越摆越焦虑。可能真的要进厂了,包吃包住,先让手上有点闲钱,再出来决定做一些别的。都说进厂会麻痹自己的思想,让你觉得自己除了进厂什么都干不了,以为进厂是过渡,但其实是一辈子……可主播不信,主播发誓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进厂干几个月存下钱,主播就要干自己的事业……”

后来,他进了电子厂。三个月里,两班倒、频繁调岗。

最初,他对一个月攒下四千块感到兴奋,不久又陷入对这份工作意义的怀疑;订单减少时,他又反复想象厂外更好的生活。辞职那天,他并没有轻松下来,只剩疲惫的身体和依旧没有着落的未来,住在一天四十的青旅,也许是生存压力或者还有太多梦想没有实现,他重新找了个工厂工作。过年前他暗暗发誓,来年绝不再进厂。新年后,他花光积蓄找工作,短暂做了电销,又因为薪资和工作内容都不合适,最后还是回到了工厂做技术员,他依旧想在工厂里存钱,等想好做什么再离开。

“没有更好的出路就继续跑吧,我每天都是不吃饭的跑十多个小时就为了还债”

“送外卖快递算下来差不多。工厂包吃住一个月7000多交五险一金12小时。但是基本在11小时计薪。 外卖快递不包吃不包住一个月拿1万至少要14个小时。强度比上班工厂还有恐怖。”

“我一个跑了五年外卖的人,今年也脱坑了两年前出过一次事故,花了50000块做手术,这个行业太危险了,现在这个单价没必要再跑外卖了,没什么钱赚”

回顾着@小刘忙的经历,我脑子里反而冒出这段时间在网上反复刷到的一些话:“先跑外卖顶一阵”、“跑外卖存点本钱去干事业”。跑外卖在有些工人眼中,并不是真正的出路,而是低门槛、易上手的过渡性劳动,目的在于先远离工厂再说,一边赚钱一边继续想下一步。

这种想法之所以会反复出现,也不只是因为工人自己的期待。平台和社会舆论长期把外卖包装成“时间自由”、“月入过万”、“想干就干”、“自己做老板”的工作,填补了工人在工厂中缺失的劳动自主,更给出了高收入的憧憬。很多工人也就会把外卖放在中间的位置上,至少不像进厂那样显得没有出路。

@小航(深圳跑外卖)曾做过服务员、进过电子厂,打工几年攒下一点钱,先后做过微商、开过台球厅,却都失败了,最后负债数十万。创业失败后,他又回到外卖,后来去深圳跑单,一个月六千多,除掉生活费几乎剩不下什么,只能每天跑十多个小时,为了凌晨补贴把手跑到发紫、发麻。他说自己“心里落差很大,觉得自己很难再进步”,每天路上只能想着“早日还完债,有句话就是叫无债一身轻”。对寻找出路失败、负债压身,已经很难再谈未来的工人来说,外卖就不再指向别处,而只是维持眼前日子的兜底劳动。这里改变的并不是劳动,是工人与未来的关系。

如果工人和未来的关系继续紧张了会是什么样子?对一些欠着债、手里没钱、连下一月房租都难以保证的人来说,劳动会进一步收缩成更短期、更零碎的形式。日结普工、临时零工很少再承诺什么积累,也很难被想象成通往别处的过渡,它们更多只是让工人先把这一天、这一周撑过去。

颠簸的出路,寻不到自由

了解到@开鹏夫妇的经历时,我才更强烈地意识到,这些“出路”在现实里并不是分开的,而是在同一个家庭的生活里一条接一条地出现。小鹏高中毕业后进了深圳电子厂,后来送过外卖,也做到了ME技术员,可这些年兜兜转转,他始终没有真正从“再找一条路”的焦虑里走出来。到了2024年初,他和妻子小红决定辞职,在视频中他们说:

“要陪孩子而且孩子要上学,没有十五年社保不能上幼儿园……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是…(五六千的)工资确实有点低了,在厂里环境比较稳定、安逸,每天想的都是干活干活”。

对于未来的不确定,他们想着“只要不懒总能找到工作”、“大不了重头再来,失败就回厂”,把希望寄托到厂外,想通过创业改变人生。

可辞职后,他们并没有立刻走上一条清楚的路。小鹏原本想找一份月薪八千、每天八小时的体面工作,想着大专学历怎么也能多点选择吧,却屡屡碰壁。夜里挤在房间里睡不着时,他刷到的却总是另一种生活:有人摆摊卖炸鸡、卤味,很快就做起来了;有人在评论区说自己创业后住上豪宅、买了豪车。再看回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工,还是没房没车,也看不到未来的出路,这种落差让他又想试一次。后来他决定学炸鸡技术,正式创业前,还找了份“时间自由、还赚钱,又能照顾老婆”的过渡工作——跑外卖。

后来他们回老家创业。最初想开店,租金太高,只好摆摊。刚卖炸鸡时,小鹏靠直播有过不错的流量,营业额看起来也还有希望。和很多寻找出路的工人比,他们其实算相对幸运,每个月拍视频、直播还能有两千多块收入。可即便这样,流量很快耗尽,营业额腰斩。后来他们又去长沙,可房租、水电、仓库和摊位费一下子压上来,房东又不许做炸鸡,他们只好改行卖绿豆沙。每天整晚摆摊、白天直播带货、空余时间照顾孩子,小鹏自己都说:“现在又回到了在深圳生活的那种感觉。”

今年,他们的创业宣告失败。两年下来,不但没有赚到钱,反而一路颠簸。此后,小鹏想回深圳进厂被骗,想用拍视频的技能找份工作,也屡屡碰壁。最后,在不甘中他还是重新转向创业,因为在他看来,“做生意再难做至少还能自由一点”。

真实的焦虑与走不通的出路幻象

这些年来,很多和我一起吃饭、上班、骂老板的工友,都陆续离开了工厂。最早的时候,我们也常把愤怒挂在嘴边,抱怨工厂、抱怨线长、抱怨老板,觉得问题明明就在这里。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话慢慢少了。大家不是看不见工厂的问题,而是越来越常说:“那还有什么办法?”对工厂的不满,并没有消失,只是渐渐转了方向,变成了对自己的反思:是不是自己学历不够、技术不够、本钱不够,胆量不够、眼光也不够。直到有一天我才突然意识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离开工厂以后,有人去跑外卖,有人开店,有人继续读书,也有人又在别的地方重新进厂。现在回头看,他们并不是简单地离开了工厂,而是被推向了一条条看似不同、却又彼此相连的“出路”。

出路表面上是工人主动做出的选择,但它们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工厂内外、群体之间真实存在的差距;家庭、同辈和社会评价体系对“体面生活”的持续塑造;以及中介、培训班和平台不断灌输的出路想象,都在反复强化一种解释,改变命运主要靠个人往上走一步。于是,工人对高强度、低保障、缺乏自主的劳动处境的追问,被一步步改写成了个人如何提升自己、如何尽快离开原地的焦虑。

当工人在寻找出路中失败后,有的人回到工厂,把债务、挫败和更少的试错空间一起带回流水线;有的人转入外卖、零工,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承受相似的支配和不稳定;还有的人则一路下坠,走向日结零工和长期失业。表面上看,这只是不同个体的挫败,可对整个劳动秩序来说,这些失败并不会白白散去。创业赔掉的积蓄、培训落空的投入、跑单留下的伤病,最后都会变成工人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时背负的东西。带着更重的生存压力和更窄的选择空间重新找工作的人,往往更难拒绝低工资、高强度和不稳定的劳动条件。

正因为如此,这些不断回流、停滞和下坠的工人,实际上构成了一支随时可以被重新吸纳的劳动力后备军。对其他工人来说,这些失败经历也在不断提醒他们,离开现有秩序的代价往往只能由个人独自承担,会让他们更难拒绝原有秩序。于是,“出路”的生产就成了一个循环:它一边不断许诺改变命运,把工人推出去,一边又通过失败后的回流、停滞和下坠,把他们重新送回原有的劳动秩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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