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心怡、郑广怀 虚实之间:Cos委托群体的跨次元审美劳动研究

张心怡，江汉大学法学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劳动社会学。郑广怀，南开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数字劳动与新就业群体、社会工作理论与实务、社会组织与基层社会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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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Cos委托是数字时代兴起的新型情感消费形式,是指消费者付费邀请以女性为主的委托劳动者在现实中扮演游戏、动漫或小说中的虚拟角色,以获得沉浸式亲密体验。本文采用虚拟民族志、参与观察法和半结构式访谈法分析委托劳动者如何通过数据解析、身体改造与情感编程策略将虚拟角色转化为可消费的亲密体验,并揭示其在资本逻辑下面临的身心消耗与情感割裂困境。整合审美劳动和下载劳动的概念,本文尝试提出“跨次元审美劳动”概念,旨在刻画Cos委托服务中的两个核心过程,即劳动者将外在形象与情绪表达转化为经济价值的过程,以及虚拟角色的行为范式与情感脚本塑造劳动者认知与身体实践的过程。本文指出,Cos委托虽可缓解青年群体的孤独焦虑,但也可能存在加剧其身体负荷、情感疏离与社交弱化等风险,亟须制度与行业规范。

一、引言

在数字化浪潮与孤独经济交织的时代背景下,Cos委托(又称“角色扮演约会”)作为二次元文化衍生的新型情感消费形式,正以独特的劳动形态重塑人际互动模式。该服务依托以女性为主体的委托劳动者(又称“委托老师”)的具身化角色扮演,通过在现实世界中精确还原虚拟二次元人物的外貌和性格特征,为消费者(又称“单主”)营造沉浸式的虚拟亲密关系体验。委托的虚拟形象主要来源于乙女游戏、动漫与小说,其中尤以乙女游戏中的男性角色最为典型。它既回应了部分青年对情感陪伴的现实渴求,也折射出数字时代青年文化实践的新趋势。

Cos委托的兴起,建立于中国2024年约5.03亿人的泛二次元用户规模之上。这一庞大的用户基数不仅构成了其发展的市场基础,也意味着Cos委托自诞生之初便深度嵌入由资方主导的平台与技术共同构筑的文化产业链条之中。虚拟形象首先源自游戏公司和动漫企业的原创设计,继而由社交平台通过算法推荐提升其可见性,最终通过委托老师的具身化劳动,被转化为可消费的情感体验。她们的表演不仅回应单主的情感需求,亦持续为平台与游戏生态注入话题与商业价值。因此,委托服务的实质早已超越单纯的角色扮演,成为一种穿梭于虚实之间的审美劳动。委托老师不仅需要精准复刻虚拟角色的外貌举止,更需理解并演绎其情感逻辑,以实现从外貌到神韵的全面还原。与传统劳动主要产出物质产品或标准化服务不同,Cos委托的成果是即时生成的关系体验和情感回应,其价值依赖于互动过程的真实性与持续性。换言之,其劳动产出并不是可以被储存或搬运的物质对象,而是一段随时可能消逝的亲密关系。

正是在这般虚实之间的审美劳动中,映照出数字时代情感消费的悖论,即当数字技术宣称将要“解放”人类身体时,新兴的情感服务却前所未有地依赖于高度身体化的劳动付出。一方面,人工智能与人形机器人试图模拟甚至取代人类情感互动,淡化亲密关系对物理身体的依赖[1]。另一方面,情感的实现与服务的完成仍强烈依靠身体的在场和表达[2][3],即便是虚拟情感服务的实现也高度依赖现实世界中的具身化劳动。需要指出的是,扮演虚拟男性角色的委托老师多为女性。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其一在于线下接触通常伴随安全顾虑,女性被普遍视为风险更低的互动对象,更容易获得单主的信任。其二是因为女性群体更熟悉乙女文化中的角色风格和情绪表达,因而更能够贴近单主在亲密互动中的情感期待。为了完成虚拟形象到现实身体的转换,委托老师既需要在数字技术的辅助下实现虚拟角色的性格模仿,也需要借助服装和道具进行身体塑造。这一具身化过程不仅依赖技术与审美技巧,也伴随明显的身体压力。因此,该群体成为观察数字时代审美劳动及其困境的重要样本。本研究聚焦委托老师的跨次元劳动实践,分析她们在二次元虚拟世界与现实日常之间不断游走的审美劳动。

二、文献综述和分析思路

(一)劳动的具身性转向:从情感劳动到审美劳动

随着消费社会的到来与现代服务业的兴起,情感逐渐成为劳动过程中重要的可交易商品。在工业时代,资本主要购买劳动者的脑力和体力,而在服务业主导的后工业时代,资本进一步渗透至劳动者的情感领域,推动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r)成为关键劳动形式。情感劳动是指劳动者按照组织规范管理和表达情感,将私人情感转移到公共空间以满足顾客需求,从而实现价值交换的过程[4]。在此过程中,劳动者通过浅层表演(surface acting)伪装情绪,或通过深层表演(deep acting)内化角色情感,例如空乘人员的“职业微笑”[5]和月嫂的“体贴入微”[6]。

然而,情感劳动理论因偏重情绪维度而相对忽略了劳动过程中的身体的外显性与审美维度,从而受到后续研究的批评[3]。在现代服务业,劳动者的外貌、仪态与审美等具身要素也被资本纳入商品化的范畴,成为劳动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7]。在此背景下,审美劳动(aesthetic labor)理论应运而生。该理论融合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的“身体资本”概念[8],结合女性主义对于“身体消费”的批判,强调劳动者需依照市场与企业的审美标准对自身外形实施持续自我规训[9][10]。在审美劳动中,劳动者的外貌需要“赏心悦目”,声音需要“动听悦耳”,以迎合消费者的审美偏好[11][12]。

既有审美劳动研究呈现出两条主要脉络。第一条研究脉络聚焦劳动者如何将身体资源转化为市场竞争力,并采用多样化策略响应市场要求。健身教练通过身体规训、自我营销与社交媒体形象展现等方式强化自身的审美竞争力,从而维系长期客户[13]。时尚模特根据不同走秀场景调整身体表现与视觉形象,以应对多元化的审美标准和市场需求[14]。奢侈品销售人员则通过外观管理策略,尤其是穿着奢侈品牌服饰来塑造专业与高雅形象,从而影响顾客感知并提升顾客的消费意愿[15]。数字经济时代,审美劳动的数字化转型愈发明显。游戏陪练通过虚拟外形和个性化标签塑造数字形象,实现身体与个性特征的数字商品化[16]。平台团课教练同时受雇主规训和算法机制制约,需要持续优化自身形象以获得竞争优势[3]。这些研究表明,无论是在线下空间还是数字环境中,劳动者的身体正成为资本经营和塑造的对象,并借助数字技术成为可消费和流通的对象。第二条研究脉络批判性地审视审美劳动对社会平等的深远影响,特别是审美资本化过程引发的阶级与性别不平等问题。高收入群体可通过整形、健身等投资提升身体资本,从而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和市场优势;低收入群体则受经济条件限制,难以参与身体资本的提升,进一步被主流审美标准排斥[17]。同时,女性劳动者通常面临更严格的外形要求,需通过妆容和服饰等展现“温柔”“亲和”等刻板性别特质[18];男性则更多地被要求体现“阳刚”“力量”等标准,如健身教练所体现的肌肉审美[19][20]。研究还指出,部分网红在打造个人形象时常挪用少数民族文化元素,但这种做法并未真正惠及原本的文化创造群体,反而使其声音与利益被边缘化,从而加深了文化剥削与不平等[21]。此外,平台经济中的算法机制进一步强化了“标准美”的社会偏好,加剧了外形审美竞争和阶层分化[22]。然而,既有批判仍多立基于线下服务业,对虚拟交互空间中审美劳动的运作机制与社会影响尚未展开系统讨论。

(二)Cos委托的研究进展:从虚拟情感到现实体验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快速发展,亲密关系的构建逐渐延伸至虚拟空间,形成了以虚拟人物为中心的新型情感互动模式[23]。乙女游戏作为典型的虚拟情感消费形式,通过虚拟角色的形象设计、配音与剧情塑造为玩家提供丰富的情感互动体验,成为一种可以直接购买的数字商品。值得注意的是,乙女游戏以女性用户为主要目标群体,这种以女性为中心的消费文化不仅拓展了女性的情感想象空间,也塑造了她们对虚拟情感服务的期待与需求[24][25]。在这种文化氛围下,虚拟情感逐渐被女性群体视为既能承载浪漫幻想又能弥补现实情感缺憾的途径[26][27]。然而,虚拟互动的本质意味着玩家与游戏角色之间始终隔着“次元壁”,缺乏现实中的身体接触与线下交流。该局限推动了虚拟情感不断寻求具身化的延伸,从而催生出以Cos委托为代表的新型实践。它不仅延续了乙女游戏的消费逻辑,也推动了女性文化需求与数字劳动实践的交汇。

在Cos委托中,委托老师通过具身化扮演将虚拟角色转化为可被消费的情感体验。她们的身体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充当媒介,成为连接二次元世界与现实世界的“数字接口”,但也面临新的劳动异化风险。现有的有限研究多聚焦消费者的情感异化,而对劳动者的处境缺乏关注。苏洁指出,Cos委托虽能短期满足消费者的虚拟情感需求,但其经济交易属性可能引发消费者的情感空洞化,服务结束后消费者易陷入虚无与孤独感[28]。周子星认为,这种服务本质上是以浪漫为名的“孤独契约”,虚拟关系由于缺乏真实的情感联结难以长久维系[29]。师小雨虽从情感劳动视角初步探讨了委托劳动者在服务过程中获得的情绪价值与自我成长的积极体验[30],但对劳动过程中可能出现的自我疏离和情感透支等困境尚未展开深入讨论。

(三)既有研究的不足与本研究的分析思路

如前所述,Cos委托作为一种深度融合虚拟符号与现实展演的劳动形态,迄今尚未得到系统而深入的分析。这主要表现在三方面:第一,Cos委托尚未被系统纳入审美劳动与数字劳动交叉的理论体系,因而难以有效揭示该劳动实践中身体与情感高度融合的劳动机制与虚实交织的实践特征;第二,既有研究对Cos委托这种虚拟与现实空间之中的劳动实践缺乏足够关注,尤其未能深入分析其如何在平台规则、二次元文化与市场需求的共同作用下形成独特的劳动控制与能动策略;第三,劳动主体的体验与困境被忽视,多数研究聚焦消费者体验,忽视以女性为主体的委托劳动者在具身化表演中面临的情感过度卷入、身份认同模糊和身体规训压力的考察。

为弥补以上不足,本研究试图在审美劳动的基础上引入下载劳动的分析视角。下载劳动是指平台主导的劳动控制模式,即互联网平台依托算法、任务系统与过程监控将经计算与优化的行为脚本嵌入劳动者的身心结构,使其在工作时空、人机协作与人际互动中按照平台逻辑行事。在此过程中,劳动者的主体性逐渐被预制的行动范式取代,平台借由数据反馈与绩效评估调节其行为节奏、情绪表达与判断方式,使其成为系统运作的延伸[31][32]。

尽管Cos委托并不具备平台劳动中常见的强监管与过程调度,但同样存在外部脚本进入并塑造主体实践的过程。虚拟角色的性格设定、语言风格与情感节奏由文化产业持续生产,也受到平台可见性机制与单主偏好的共同影响。委托老师在角色准备与互动中主动吸收并调整这些脚本,使其逐渐转化为身体动作、情绪反应与互动风格。由此,Cos委托呈现出审美劳动与下载劳动的交叉面向,既体现了外部脚本对身体实践的深度介入,也展示出数字文化语境下审美劳动的延展方向,两者的结合有助于更全面理解虚拟文化条件下数字劳动的运行逻辑及其社会影响。

基于上述分析思路,本研究将聚焦Cos委托服务中的劳动策略及其挑战,具体围绕以下两个问题展开:第一,委托老师如何通过具身化劳动策略跨越虚拟与现实边界,实现虚拟人格与现实身体的融合,并推动身体与情感的商品化?第二,在跨次元的审美劳动中,委托老师面临哪些挑战,又如何应对性别化规训与情感消耗的双重压力?

三、研究方法

本文的研究方法主要采用虚拟民族志、参与观察法和半结构式访谈法。

鉴于Cos委托是源于互联网的二次元文化现象,其参与者既高度依赖线上互动,也在线下以具身化劳动展开互动,因而采取线上与线下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具体而言,在线上选取小红书应用程序(以下简称“小红书”)作为虚拟民族志的主要田野点。小红书是Cos委托活动参与者高度活跃的社交平台,研究者于2024年6月至2025年2月通过持续的线上观察与参与,深入了解委托老师的劳动过程、角色表演和社群交流情况。线下调查地点选择在湖北省武汉市江汉路的X118购物中心,此处以二次元文化聚集地闻名,吸引了大量二次元爱好者进行线下互动。研究者于2024年10月至2025年2月多次前往该地点进行现场观察,尤其关注二次元快闪活动和大屏应援活动期间参与者的互动模式,获得了丰富的一手数据资料。

半结构式访谈法主要用于进一步收集研究数据。考虑到受访者地理位置的广泛分布,本研究分别采用线上与线下访谈两种方式:对武汉市本地受访者进行线下访谈,以便观察受访者的非语言表达;其他地区的受访者则以微信语音访谈形式进行,既保护受访者隐私,又有助于突破空间限制,增强访谈的坦诚性与信息丰富性[33]。

研究者通过小红书和微信平台发放电子访谈邀请函,邀请有意愿参与访谈的委托老师填写性别、年龄、委托频率及委托角色等信息,以筛选具备丰富委托经历的受访者。为确保样本的多样性,本文按照最大差异化原则,选择偏好不同二次元角色的受访者。此外,由于Cos委托行业以女性委托老师为主,且多与乙女游戏文化相关,本文访谈对象均为女性。尽管研究者曾尝试联系男性受访者,但未获同意,因此未能纳入男性受访者的访谈数据。不过,通过观察男性委托老师在线上的活动,研究者补充了部分男性视角的资料。最终筛选出符合条件的委托老师12名,基本信息见表1,其中所列均为化名,访谈全过程严格遵循匿名和保密原则。

表1 委托老师基本信息

在访谈前,研究者告知受访者研究目的、研究内容和保密原则,并在征得受访者同意后进行了全程录音。研究者对每位受访者的访谈时长平均为1小时,整理了约18万字的访谈逐字稿。访谈内容主要围绕委托老师在跨次元劳动过程中的具身化劳动策略与挑战,特别关注其如何将虚拟角色转化为现实身体与情感表达。在回顾入行原因时,多数受访者将其总结为对二次元兴趣爱好的自然延伸,这使得她们的“扮演”本身被赋予了“为爱发电”的情怀色彩。部分受访者将其视为利用个人闲暇时间赚取额外收入的灵活途径。此外,还有受访者提到,提供委托服务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个人情感孤独与社交压力,既获得了情绪价值,也满足了被需要的心理期待。为确保分析的准确性,研究者采用Nvivo15定性分析软件对访谈资料进行编码分析,运用开放式编码、主轴式编码和选择式编码[34]。

四、Cos委托的三元资方结构

Cos委托并非单主与委托老师之间简单的“情感交易”或劳务委托,而是深度嵌入于虚拟角色创作方、社交平台和单主共同构成的三元资方结构中。审美劳动在文化产业生产逻辑、平台塑造机制与市场需求多方影响下不断被塑形,使Cos委托呈现出明显的结构化特征。

上游的虚拟角色创作方包括游戏公司和动漫企业,他们掌握着二次元虚拟角色的制定权。通过角色设定和情感叙事,他们为委托老师的表演提供了可供模仿的范式。角色的外形、性格逻辑乃至情绪节奏都被创作方高度规范化,为委托老师的表演塑造了边界。近年来流行的“官方委托”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机制。创作方不仅亲自组织线下委托活动,还对委托老师的装造、语言风格和互动节奏提出更具体的要求。角色的扮演因此从“自由模仿”转向“严格对标”,委托老师的表演空间亦随之收窄。由此,上游文化产业在Cos委托中的影响不断加深,劳动者的身体实践也愈发依附于创作方制定的审美脚本与内容规范。

中游的社交媒体平台是委托服务获得可见性和评价的关键环节。小红书与抖音等社交平台通过推送、流量排序和内容标签不断放大特定的角色风格,并将委托服务纳入其内容生态。它们看似只是中立的展示空间,实则通过可见性机制塑造委托老师的表演内容与形式。平台偏好不仅决定哪些角色造型更容易被推送,也在无形中规定了角色怎样表现、互动如何展开,以及情绪如何调控。例如,“高智型”、“古风”等风格更容易获得曝光,而复现游戏原场景则更容易被推送。为了“被看见”,委托老师不得不调整角色细节和动作,以贴合“平台喜好”。随着平台偏好不断固化,“被看见”不仅成为劳动实践的核心逻辑,也成为委托老师学习与声誉积累的主要渠道。由于该行业并没有专门的服务平台或评价体系,她们只能依靠社交媒体的曝光、点赞与口碑获得声誉,并通过模仿高曝光作品来学习审美趋势与表演技巧。也就是说,社交媒体同时承担了技能学习与声誉认的功能。因此,平台不仅是展示舞台,也是以流量为尺度的规训场所,使委托老师持续围绕算法审美节奏反复调整身体姿态、语言风格与情绪表达。

然而,与外卖和网约车等典型劳动平台相比,这种寄生于社交媒体的委托劳动规训更隐蔽,责任更加模糊。外卖与网约车平台至少提供明确的劳动规则和交易机制,而委托服务虽依赖社交媒体获得曝光,却缺乏正式的合同协议与交易保障。诸如订单临时取消、线下互动风险和经济纠纷等问题都需要委托老师自行承担。由此,社交媒体一方面以流量规训劳动、塑造声誉并制造竞争,另一方面却将风险外化给个体劳动者,成为获益却不承担责任的隐性资方。

处于下游的单主并非被动的消费者,而是通过其偏好、期待与反馈持续参与劳动过程的塑造。单主在选择角色、调整互动节奏、提出情绪与沉浸要求的过程中,使原本由上游文化产业生成的角色模板与中游平台放大的审美风格再次被细化。她们的偏好不仅决定委托老师应当呈现的具体细节,也在反复的互动中逐渐形成一种委托老师可以感知的规范。比如,互动中哪些语气会听起来“更像”虚拟角色,哪种情绪会让单主“更沉浸”,以及互动的强度与边界应当如何把握。换句话说,单主的消费行为不仅只是个人偏好,更构成了一种稳定而持续的影响力,塑造着委托服务的节奏与方向。在此意义上,单主既是审美劳动的最终指向,也是推动劳动形态演进的力量来源。

简言之,委托服务由上游创作方、中游平台与下游单主共同塑造,委托老师则身处三股力量的夹缝之中进行劳动实践(见图1)。她们以个体劳动者的身份参与其中,承担着较高程度的身体投入与情感耗竭风险。角色创作方提供审美与叙事脚本,平台以算法构建竞争性的展示空间,消费者则通过偏好不断影响劳动的具体展开。三者分别从审美规范、技术机制与市场需求三个维度共同塑造了Cos委托的生产逻辑,使虚拟角色得以从屏幕延伸至现实,而劳动成本与风险最终在个体层面叠加。文化产业的审美规范、平台的流量偏好与消费期待的变化共同塑造了Cos委托独特而脆弱的劳动形态,也构成了委托老师在后续跨次元具身化实践中必须面对的结构性环境。

图1 Cos委托的三元资方结构及其对委托老师的作用机制

五、从虚拟人格到现实身体的跨次元实践策略

在Cos委托实践中,虚拟角色的设定与现实身体之间始终存在差距。为了维持人设的稳定性,并让单主在现实互动中获得沉浸体验,委托老师需要在虚实之间搭建桥梁,通过数据解析、身体改造与情感编程三种策略使虚拟角色得以在现实场景中被具身化呈现。

(一)数据解析:虚拟角色的进入和内化

Cos委托始于对虚拟角色的系统性理解,即通过数据解析、数据归档和情感内化使角色的审美特征与叙事逻辑转化为可执行的表演脚本。首先,委托活动的关键是精准还原虚拟角色的外貌与性格,以确保沉浸式体验的连贯性,这种过程被称为“上皮”。为了实现高质量的“上皮”,委托老师需要对虚拟角色进行数据解析,即将角色特征转化为具身化劳动的表演脚本。大多数委托老师为女性,她们在演绎乙女游戏中的男性角色时不得不在表演中跨越性别差异,以理解并再现男性角色的思维方式与情感表达。这种跨性别的理解既是劳动的专业性要求,也构成了额外的认知与情感负担。

具体来说,数据解析主要包括两个环节。一是对视觉符号的分析。委托老师会从角色的发型、妆容、服饰等细节提炼外形特征,并理解其背后的性格内涵。比如《恋与深空》中秦彻的无边框金丝眼镜和黑灰色系西装,传递出其既强势又细腻的双重特质。为了确保人物细节还原准确,委托老师通常会反复浏览剧情,甚至截屏逐帧分析角色形象,以达到最精确的还原效果。二是对叙事与情感逻辑的梳理。委托老师需要从台词、行为轨迹和情绪变化中提炼角色的内在逻辑,使互动过程中呈现出的情感反应更贴近原作。此过程对于以女性为主的委托老师而言尤为关键,因为她们常常需要在男性角色的表达方式上进行跨性别的理解与转化。无论是线上“举牌”、“语擦”、视频还是线下互动,都需要在外在摹仿的基础上进入角色的语言节奏与思维方式,以实现情感层面的有效交流。委托老师W4在准备《代号鸢》中傅融角色时的描述也体现了这种学习过程:

出委托一定得把角色研究透!我现在是试营业的无偿委托阶段,专攻磨傅融的皮。因为《代号鸢》背景是三国时期,人物妆容和现代妆差别挺大的。为了保证仿妆还原准确,我特意整理了傅融的所有卡面,就连他刘海分岔的位置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份复杂而且性格内敛独立,光是从形象就能看出来。比如他是整个游戏里唯一戴抹额的,既能掩饰身份,又显得很神秘。作为女生要演出这种沉稳的男性气质,还挺具有挑战性的,要不断揣摩他们的说话习惯。

数据归档是指通过对虚拟角色信息的整理和归档,委托老师能够有效提高劳动效率,避免不同角色之间的混淆。她们通常会利用数字技术为角色建立电子档案,包括角色昵称、头像、经典台词等内容,以降低认知负荷并快速完成角色切换。这种方法在售前与售后互动阶段尤为重要。它不仅有助于降低表演失误的可能性,也为单主提供了更为连贯的沉浸体验。正如拥有数万“粉丝”的资深委托老师W8所强调的那样:

我以前有过串了台词让单主“被创”的情况,好在单主很大度,没和我计较。后来我整理了几个G的不同角色档案,每次委托前都会复习一下,心里更有底。比如早上打招呼,如果是《原神》里的帝君钟离,我就会用他的台词“晨曦已至,是时候起身迎接新的挑战了”;如果是《排球少年》里的天才球员及川彻,我就会说“天才的你不许赖床!”。这样更贴近角色。

情感内化是指委托老师需要将虚拟角色的情感与思维逻辑融入自身,以便在互动中维持角色的一致性。情感内化通常通过两条路径实现:一是快速补足角色相关的文化资本,即围绕角色设定主动扩展知识背景与语言风格,使自身能够在情绪表达上贴近角色的价值取向;二是通过沉浸式练习,反复操练角色特定的动作、表情与语言节奏,从而将其固化为身体记忆。以《未定事件簿》中的律师左然为例,该角色以责任感、逻辑性与专业素养见长。委托老师W5在准备该角色时,不仅系统补充了法律基础知识,还反复练习角色的代表性动作和语言节奏,通过熟悉其专业背景和理解其追求公平正义的使命感,实现了对角色情感逻辑的深度进入:

出委托就像演员演戏,得恶补角色背景知识。左然是法学博士,但我对法律一窍不通。为了更像他,我几乎把罗翔老师的刑法视频刷了个遍,记了不少专业术语。我还经常对着镜子练习左律扯领带的经典动作,就是怕上角色皮的时候太“OOC”(,连句法律专业用语都说不出来。

总体而言,在跨次元审美劳动的准备阶段,委托老师通过数据解析、数据归档与内化虚拟情感三个环节,逐步将虚拟角色设定转化为可调动的表演资源。此阶段不仅为后续情感互动提供了必要的认知基础,也使委托老师的身体与角色形象之间形成了初步对接。

(二)身体改造:虚拟角色的现实重塑

虚拟形象的现实重塑是Cos委托的重要环节。委托老师通过对现实身体的自我塑造与技术工具的辅助,力求精准再现二次元角色特征,从而将自身转化为连接虚拟与现实的“数字接口”,以满足单主的沉浸式情感互动需求。其中,女性委托老师往往需要借助增高鞋、肌肉衣等道具来弥补性别身体差距,这既是外貌还原的技术需求,也是性别化身体规训对劳动者持续塑造的表现。在这个以视觉呈现为核心的劳动实践中,虚拟角色的还原程度直接决定了劳动者的订单量与经济收益,体现出跨次元劳动在虚实交织空间中的高度商品化特征。

委托老师主要通过三种途径实现虚拟形象的现实重塑。

一是外貌重塑,即根据虚拟角色的形象特征对现实外貌进行调整。二次元角色的视觉设计通常极具戏剧性,往往具有夸张的色彩、线条及非常规特征,如特殊瞳色与发型。委托老师需借助化妆,佩戴异色美瞳、临时整形贴及假发等方式实现形象还原。例如,为呈现《咒术回战》中五条悟苍蓝色的瞳孔,委托老师必须佩戴大直径美瞳掩盖原本瞳色。发型的还原更具挑战性,通常需要反复试戴、练习,甚至学习自行制作假发,以确保细节精确性。访谈中,委托老师W1热情地带研究者参观了在其宿舍中堆放的委托服装,并且详细描述了制作和维护假发的挑战:

我们一般会找“毛娘”定做假毛,可现在订单排期都特别长,有时候得等上大半年。等不及的时候我就只能自己学着做了。这个活看似简单,实际上很需要耐心和技巧。之前有一次出委托,假毛不小心被地铁门挂坏了,后来我只能用热熔胶试着修复,修好后也只勉强凑合用。每次碰到这种情况都很无奈,但为了还原角色,不得不继续摸索和尝试。

二是身体塑形。二次元角色通常呈现高度理想化甚至超现实的体型特征,如男性角色健硕的肌肉线条或女性角色的极度纤细与轻盈。这种理想化形象对委托老师提出了严苛的身体管理要求。为了实现视觉上的“次元壁突破”,委托老师需要通过体型管理和技术性修饰将现实身体塑造为虚拟角色的肉身载体。在体型管理方面,部分委托老师会严格控制饮食,甚至将减肥视为家常便饭。委托老师W10在访谈中提到,她已经停单专心减肥两个月,她坦言:“我有些容貌焦虑,如果太圆润就会显得壮实,不仅影响视觉效果,后续修图也很麻烦,所以我打算瘦下来再重新营业。”此外,为了弥补现实身体与虚拟体型的差距,委托老师还会借助服装道具进行视觉修饰。尤其是当女性委托老师需要扮演成年男性角色时,先天的体型差异成为不可忽视的挑战,于是增高鞋与肌肉衣便成为她们的“秘密武器”,帮助她们拉长身形、勾勒线条,从而在跨性别扮演中更加逼真和有说服力。

三是数字技术修饰。虚拟角色的完美再现不仅依托现实身体的改造,还需要数字技术辅助修正现实身体的“不完美”之处。委托老师通常会使用修图软件(如Photoshop、美图秀秀等)或请专业修图师对照片“精雕细琢”后发布至社交平台,将现实身体转化为理想化的“数字展演体”,以收获单主和“粉丝”的认可与赞赏。其具体流程一般分为两个步骤:首先调整身体比例,使其更贴近二次元风格;随后修饰五官细节并优化皮肤质感,以营造理想化效果。此外,行业内形成了“无美颜不社交”的潜在规则,即使是由单主拍摄的委托照片,也需经过委托老师的修图与审核后才能对外公开,从而确保对外呈现的理想化效果。

综合来看,外貌重塑、身体塑形与数字技术修饰三者共同作用,使虚拟角色在现实中获得了具身化的展演基础,并转化为可被消费的形象成果。在此基础之上,委托老师还需对情感进行编程与调度,以完成从“形似”到“神似”的关键跨越。尤其是对于以女性为主的委托老师而言,这种跨次元审美劳动不仅是技术和艺术的挑战,更是性别化规训不断渗透的过程。

(三)情感编程:角色脚本的量身定制

情感编程的核心在于将虚拟角色的性格逻辑与单主的情感需求相融合,并转化为可操作的互动脚本。委托老师需要以客户需求为导向,量身定制契合单主偏好与互动边界的服务方案,以确保单主获得全流程的沉浸式情感体验。这一过程通常包括售前计划、服务执行与售后维护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售前计划,其核心在于将单主的情感需求转化为可执行的“角色脚本”,主要包括搜集信息和细化服务方案两个环节。委托老师首先通过电子问卷系统性地搜集单主的个性化需求,以便在角色造型和委托礼物准备上进行针对性调整。问卷内容一般涵盖单主的个人情况、角色偏好以及委托场景设定。委托老师尤其重视单主的互动边界(如仅限牵手、拒绝拥抱等)和禁忌话题(如回避家庭相关讨论),以确保互动过程舒适安全且契合单主的期待。在此基础上,委托老师会根据问卷反馈与角色设定,精心安排互动行程、设计角色造型,并准备个性化的委托礼物。礼物通常从虚拟角色的视角加以设计,作为虚拟角色与单主之间的情感媒介,以增强情感共鸣和沉浸感,如给单主的手写信、鲜花或是“谷子”。委托老师W7在访谈中提及了她对委托礼物的精心准备:

我会结合角色的特征和单主的喜好来选礼物,希望通过礼物传达长久的陪伴感。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光与夜之恋》里的萧逸来陪单主过生日。萧逸的代表花是鸢尾花,所以我送了她一枚鸢尾花胸针,还在盒子里放了一个发声器,里面导入了一段变声器生成的萧逸唱生日歌的音频。单主按下开关听到萧逸的生日祝福时,她感动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第二个阶段是服务执行,涵盖从委托老师与单主见面到线下活动结束的全过程。虽然活动流程在售前阶段已有约定,但实际互动过程仍可能出现单主情绪波动或环境干扰等突发情况。对此,委托老师通常采用以下两种策略应对。一是角色化回应,即通过虚拟角色的口吻与单主交流,从而在保持角色一致性的前提下巧妙缓解情绪波动或处理超出边界的请求。例如,委托老师W2面对单主频繁提出延长活动时间的要求时,便以《恋与制作人》中李泽言“霸道总裁”式语气回应:“今晚公司有些紧急工作,我得先走,下次安排整天陪你。”二是动态调整,即在面对环境干扰和突发情况时进行灵活处理。由于委托老师往往以夸张的二次元造型出现在公共场合,因此在线下活动中经常遭遇围观或被“粉丝”要求“集邮”。对于以女性为主的委托老师群体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公共暴露不仅增加了表演难度,也可能带来额外的心理压力。这要求其在维持角色表演的同时,能够妥善应对环境干扰,以保障单主的情感沉浸体验不受影响。例如,委托老师W12分享了一次委托活动中被围观的经历,委托老师通过及时的互动策略化解了尴尬局面,反而增强了单主的沉浸感:

有一次我陪单主去解放公园拍照,正好赶上小学生春游。因为我们俩的装扮比较夸张,所以就成了被围观的“显眼包”。但我没有表现出尴尬,而是顺势指着单主问小朋友:“姐姐漂亮吗?”小朋友们大声说:“好看!”我们在公园椅上笑作一团。那一刻我感觉单主完全沉浸其中,围观丝毫没有削弱,反而强化了她的体验感。

第三个阶段是售后维护,主要通过限时线上聊天与意见反馈机制,帮助单主逐步脱离角色情感依赖,并优化未来的服务体验。由于委托活动结束后单主往往出现短暂的“戒断情绪”,委托老师通常会以角色身份提供1-3天的线上聊天,并逐步降低互动频率,使单主能够平缓地从角色状态中抽离。此外,委托老师还通过主动收集单主反馈,及时修正角色脚本、提升服务质量。委托老师W4强调了售后反馈的重要性:

因为我是新手,所以特别注意单主的细节感受。在一次七月份的委托中,我一直牵着单主的手,想表现出查理苏温柔体贴的特质,但结果我们俩都手心出汗热得不行。问了单主后,我才了解到她也不太舒服。那时我意识到,委托不仅仅是表面形式,而是需要更深层次的情感表达。

概言之,委托老师通过数据解析、身体改造和情感编程三种策略,成功实现虚拟人格的现实下载,并以身体作为跨越虚拟与现实世界的数字接口,满足单主的情感需求。在此过程中,劳动者的身体不仅承载虚拟角色的符号意义,也承受着持续的身体规训与情感付出所带来的异化风险。这种跨次元审美劳动重构了传统情感劳动的边界,凸显出数字资本主义时代虚拟世界对情感、身体与亲密关系的深度渗透与改造。这使得作为女性的委托老师面临身体消耗和情感割裂的困境,并形成了有限的自我保护策略。

六、身体与情感双重困境与自我保护策略

在Cos委托中,经过游戏公司、动漫企业和社交平台的推广和引导,虚拟与现实的边界逐步消解。委托老师通过身体与情感的双重投入,生产出既体现游戏角色设定所要求的标准化特征又融入单主需求而形成个性化元素的情感商品,由此带来身体消耗与情感割裂的双重困境,也促使劳动者发展出一定的自我保护策略,以在有限范围内抵御资本逻辑的侵蚀。

(一)身体消耗:虚拟审美期待下的现实代价

为了贴合游戏公司与动漫企业设定的虚拟角色审美标准,并迎合平台算法所强化的“完美还原”期待,委托老师不得不对自身外貌、体态与行为模式进行全面改造,将身体转化为可供交易的情感商品。然而,这一高度具身化的劳动过程伴随着持续的身体消耗与健康代价。

首先,高强度身体改造引发了显著的生理疼痛与慢性损耗。为尽可能贴合非真实的虚拟角色外形,许多委托老师需借助束胸、束腰或肌肉衣等塑形道具以掩饰或重塑身体特征。这类性别化的身体规训,不仅要求她们去符合虚拟男性角色的体态,也强化了对女性身体的外貌压力。这类道具虽然能在视觉上强化角色还原度,但也不可避免地导致胸闷、呼吸受阻、皮肤损伤与肌肉劳损等身体不适,长时间使用更可能引发脊椎变形等不可逆的身体后果。这种因审美标准而产生的持续性身体折磨,折射出劳动者的身体被迫“服从”于资本逻辑的过程。在此逻辑下,委托老师往往以透支健康为代价来维系符合市场期待的服务品质。由此,她们的自然身体沦为资本增殖的载体[35],而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在劳动过程中被持续压制。委托老师W2描述了一次艰难的委托经历:

印象中最难受的一次委托是去年八月,盛夏四十(摄氏)度的正午,我穿着十五厘米的增高鞋,被单主拉着在上海街头Citywalk了两万多步。当时我刚入行,害怕服装不贴皮会影响口碑,所以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了。但当天真的是又热又累,结束后我差点虚脱。从那以后,我夏天出委托都会随身带藿香正气液。

其次,人身安全风险加剧了委托老师的身体与心理消耗。委托活动地点通常由单主指定,委托老师在空间选择上处于被动地位。服务地点除了相对安全的公共场所外,亦常延伸至私人影院、民宿或密室逃脱等私密性较强的空间,这些场所容易潜藏安全隐患。即便在单主多为女性的情况下,服务过程中仍可能发生未经同意的肢体接触、情绪失控或其他突发行为,将委托老师置于不可预期的风险之中。正如委托老师W5曾遭遇未提前告知病史的焦虑症患者:“委托过程中,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吃饭时坐立不安。我和服务员说话时,她猛地把餐具砸在桌上。我当时很害怕,还好行程都在公共场合,最终没出现什么意外。”此类事件不仅凸显了委托老师在服务过程中的脆弱处境,也暴露出整个行业风险防范机制的缺席。在缺乏行业规范和合同约束的情形下,委托老师通常独自承担人际互动中的潜在风险,其身体安全成为依附于消费者意愿的附加赌注。

最后,劳动报酬的无保障使委托老师的身心投入面临高度不确定的回报。当前行业普遍依赖非正式的口头约定,单主只需支付少量定金即可完成服务预约,而委托老师则需要提前自费购置委托道具、准备礼物,并投入大量时间进行角色研究、形体训练和情感准备。一旦单主单方面取消委托,这些沉没成本往往难以追回,不仅造成直接的经济损失,更意味着其身体和情感投入无法得到相应回报。面对权益侵害,委托老师除了在社交平台发“曝光帖”表达不满和寻求舆论声援之外,几乎别无他法。面对这种高风险与低保障并存的劳动模式,委托老师只能以身体作为“抵押品”承担不确定性,其处境正印证了盖伊·斯坦丁(Guy Standing)提出的“不稳定无产者”(the precariat)的典型特征,即深陷于经济不安全与权益缺失状态中的新兴劳动群体[36]。

(二)情感割裂:流水线上的情感荒漠

资本逻辑的深度介入不仅将委托老师的身体转化为表演媒介,更将其情感切割为流水线上的情感商品,最终导致其营造真实情感能力的枯竭与自我认同的崩塌。其过程通过以下三重机制展开。

第一,情感的商品化逐渐削弱了委托老师对真实情感的感知与表达能力。当委托老师反复为不同单主扮演相同的虚拟角色时,持续的情感投入与频繁的角色切换使得她们的真实情感边界变得模糊,导致情感互动趋于机械化与表面化。正如委托老师W8所言:“我国庆期间连出了四个陆沉,从早到晚都要维持那种温柔且疏离的状态,对每个单主都说同样的话。晚上到家,连和爸妈聊天都觉得累,感觉嘴角是僵的,心里是空的,好像情感系统彻底宕机了。”这种状态不仅反映了深度的情感倦怠,还揭示了情感功能的异化。换言之,当情感被不断抽取并按照标准化模板进行表达时,委托老师维系真实情感联结的能力也会受到影响。W4的体验印证了这一困境:“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情感机器人,说情话时内心毫无波动,却能精准控制语气和眼神。最让我不安的是,下班后和男朋友在一起时,我发现自己还在用委托时的语气说话,那种抽离感真的很可怕。”在这些体验中,情感不再是自然流露的内心体验,而是受市场规则支配的劳动要素。本该充满真诚与独特性的情感互动,在商品化逻辑下变成了可复制的标准化流程,而劳动者的真实情感世界则成为此过程中被忽视的牺牲品。

第二,商品化的完美情感互动会重塑委托老师对于亲密关系的认知标准,从而降低其对现实情感的接纳程度。长期扮演完美恋人的委托老师,在资本设定的理想亲密关系模版的影响下会不自觉地以虚拟角色为参照,对现实人际关系产生更为苛刻的审视。其根源在于,乙女游戏的角色塑造采用高度工业化的生产逻辑,将现实世界中稀缺的情感特质集中赋予单一虚拟形象[27]。以《未定事件簿》中的夏彦为例,其角色设定同时包含了青梅竹马的温柔、特警身份的崇高光环、绝症背景下为主控牺牲的悲情叙事,构成一个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完美伴侣。长期沉浸于此类高度理想化的情感剧本,部分委托老师亦坦言自身对现实情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委托老师W12的体验尤为典型:

每次结束委托,从查理苏脱离出来的时候,反差感是最强烈的。刚刚还在扮演那个对主控无微不至的完美未婚夫,每个细节都要做到极致。可一回到家,看到男朋友躺在沙发上打游戏,袜子丢得到处都是,那一刻真的会产生强烈的心理落差。虽然知道这样不对,但还是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你不能像他那样?”

第三,长期角色扮演导致委托老师的自我认同出现割裂。频繁的虚拟角色表演使委托老师逐渐模糊了现实身份与虚拟角色之间的边界,尤其是当以女性为主的委托老师持续扮演男性角色时,这种跨性别的表演压力往往渗透到她们的日常生活中,甚至引发行为习惯与性别表达的改变。详而言之,委托老师为了精准地复现男性角色的面部特征,需要通过修容技术将面部轮廓改造为棱角分明的男性骨相,这和侧重于温柔精致的女性妆容截然不同。委托老师W3坦言:“现在化妆成了肌肉记忆性技术反射,上次尝试画女性化的粉色眼妆时,手就像不受控一样开始画男妆的硬朗鼻影了。”委托老师W1则提到行为模式和消费习惯的改变:“和闺蜜聚餐时,我总是不自觉地代入男性角色,不仅主动拎包,还下意识地给闺蜜拉椅子。”她的购物记录显示,近两年几乎没买过女装,所购服饰多为男款衬衫和工装裤。这种因跨性别扮演而带来的改变,不仅显示出审美劳动对身体技术的深度规训,也反映了女性劳动者在性别身份上的额外负担。

综上所述,身体消耗与情感割裂体现了资本逻辑对劳动者的双重侵蚀。相较于网约车司机和外卖骑手等传统数字劳动形式[37][38],这种虚实之间的审美劳动所攫取的剩余价值更加隐秘且深入。它不仅消耗劳动者的时间与体力,还通过持续的角色扮演实践重塑其身体技术、消费选择、性别表达乃至社会互动方式。资本借助虚拟角色的理想化模板,不仅规训了劳动者的外在表演,也逐渐殖民其审美偏好和身份认同。为了维持“完美还原”的市场竞争力,委托老师被迫将虚拟特征内化为现实日常,导致自我认同的碎片化与真实关系的疏离。在这种逻辑下,私人领域已不再是抵御资本的避风港,而是成为资本持续扩张与价值攫取的新前沿,甚至渗透到委托老师的日常妆容、消费习惯与性别角色之中。

(三)自我保护:情感边界的有限建构

面对受控的身体和割裂的情感带来的压力,委托老师并非完全被动承受,而是通过构建情感边界,将委托服务与私人生活明确区隔,以维持主体性。这种边界建构主要体现为社交切断与契约化互动规则两种策略。

首先,委托老师通过社交切断构建清晰的身份界限,以防止工作情感渗透到私人领域。尤其是对女性委托老师而言,这不仅是保护隐私的策略,也是抵御性别化凝视和潜在骚扰的必要手段。这种策略通常表现为使用独立的社交账号或通过联系人分组,将单主与个人社交圈隔离开来。一方面,此举可保护自身的隐私空间,避免情感互动过度延伸;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委托老师在服务结束后迅速回归个人身份,降低角色与现实身份的混淆风险。例如,委托老师W11在接受访谈时表示:“我一般用小号接委托,大号用来和现实生活中的朋友保持联系。这样可以保护我的隐私,避免因为委托影响到个人生活。”这种社交切断不仅减轻了跨次元劳动中的情感割裂压力,也为委托老师保留了自主性和隐私空间。

其次,委托老师会通过契约化互动规则来精准界定服务关系的边界,其核心在于将双方互动严格限定于虚拟角色的互动框架内。Cos委托行业普遍遵循“不涉私人生活、不发展线下关系”的规则,以避免现实因素干扰虚拟角色的塑造,但在性别权力结构下,这些规则对女性委托老师的保护尚显不足。这类规则的合理性主要体现为以下两点:其一,维持单主对二次元角色的理想化想象。角色魅力的维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现实保持距离的“滤镜效应”。若是单主过度接触委托老师的私人信息,如真实姓名和生活习惯等,则容易使其塑造的虚拟形象的真实性受到质疑,从而削弱情感代入的程度。其二,防范单主对委托老师产生超越剧本的情感投射,降低情感纠葛的风险。一旦互动越过边界,单主可能出现越界行为,对委托老师造成困扰甚至安全风险。正如委托老师W9的遭遇所示:

委托老师和单主就是纯粹的甲乙方交易关系,千万别越界!之前我太傻了,把单主当朋友,和她聊个人生活。结果她每天发超多消息,我回复慢了她就去闲鱼看我的在线时间,像“私生饭”一样!服务结束后,她半夜带着情书堵在我宿舍楼下,吓得我够呛。

面对这类越界行为,委托老师通常采取删除好友的方式建立边界。但这些策略不仅难以防范风险,还可能导致经济损失、客户流失或声誉上的负面影响。更为关键的在于,游戏公司与平台方在建立情感互动的规范与风险防控机制上普遍缺席,既未提供标准化合同以明确双方全责,也缺乏争议调解处理制度。这种由委托老师独自承担沟通与维权成本的管理模式,不仅反映出行业规范层面的结构性缺失,也反映了委托老师的弱势处境。

综上所述,社交切断与契约化互动规则共同构成了委托老师在跨次元审美劳动中用以维持边界、降低风险的自我保护策略。但在行业高流动性、劳动报酬无保障的背景下,这些自我保护手段显得格外脆弱。委托老师虽能凭借个体能动性在虚拟与现实之间构筑起有限的防护屏障,却难以从根本上改变其在资本与平台规则下的弱势地位。这些策略或许能在短期内缓解越界风险,但无法真正消除劳动异化带来的自我疏离,更无力抗衡资本控制对委托老师情感和身体深层次的塑造。

七、结论:跨次元审美劳动的形成

本研究以Cos委托服务为观察对象,揭示了委托老师通过身体与情感的双重投入,将虚拟角色转化为可消费的现实体验的过程,以及在此过程中承受身体消耗与情感疏离的双重困境。尽管部分委托老师尝试以社交切断与契约化互动规则来划定边界,但这些策略整体而言作用有限。为更准确地把握Cos委托的劳动实质,本文整合审美劳动和下载劳动理论的理论视角,提出“跨次元审美劳动”这一分析概念。它是指在资方、平台、技术和消费者共同构成的文化产业链条中,虚拟角色的行为范式与情感脚本被持续吸收并内化至劳动者的身体与认知,最终形成一种跨越虚拟与现实边界的、高度程式化的具身化劳动。本文借鉴下载劳动概念中关于行动脚本内化的分析路径,重点探讨虚拟角色的审美范式与互动逻辑如何通过劳动者的反复实践逐渐沉淀为其身体记忆与情感反射。区别于平台劳动中依赖严密算法与过程监控的刚性“下载”机制,Cos委托中的“下载”更为隐性。它依托的是文化脚本的长期浸润、审美规范的隐性固化以及互动期待的持续累积。这是一种更为柔性的和微妙的“下载”,即外部规范经由劳动者的创造性转化,变成具身实践,进而塑造劳动者的内在认同和情感表达,实现对劳动者身心的深度规训。

“跨次元审美劳动”的本质是虚拟角色资本化与劳动者身体商品化的深度结合。其主要特征可以概括为四点:第一,虚拟角色的现实转化。劳动者通过数据解析、身体改造与情感编程,将二次元角色的虚拟特征转化为具身化表演,其身体成为资本意志的直接承载体。对于以女性为主的劳动群体而言,跨性别扮演进一步强化了身体塑形与外貌改造的要求,使得性别化规训在此过程中尤为凸显。第二,劳动过程的程式化。跨次元审美劳动要求劳动者严格遵循预设脚本,实现从外观到情感表达的全面标准化。这是下载劳动中行为范式的极致发展,也标志着审美劳动自我客体化的进一步加深,即情感互动成为可批量复制的标准化商品。第三,劳动边界的模糊化。跨次元审美劳动体现出高度的时空流动性,劳动者不仅在服务期间维持角色身份,还常被要求在社交媒体等非正式场景中延续情感互动与人设管理,使劳动控制渗透至私人生活。这种边界模糊尤其加剧了女性劳动者遭遇的情感越界与人身安全风险。第四,劳动的不稳定性。与该行业的高流动性、非正式合约与报酬机制缺陷相关,劳动者常处于高风险、低保障的市场环境中。尽管这一特征并非Cos委托独有,却是其当前发展状态的突出体现,反映出数字时代情感服务劳动者普遍面临的权益保障危机。

“跨次元审美劳动”的提出,在理论层面融合了审美劳动与下载劳动的核心关切,为数字时代新兴劳动形态的分析提供了新视角。一方面,它延续了审美劳动对身体商品化与情感商品化的批判传统[3][22],关注劳动者如何将外在形象与情绪表达转化为经济价值;另一方面,它吸纳了下载劳动的理论洞见,强调数字平台通过算法规则,将虚拟角色的行为范式与情感脚本下载于劳动者认知与身体实践的过程[31][32]。在此过程中,劳动者不仅被动接受平台的规则下载,也主动运用审美劳动策略,如数据解析、身体改造与情感编程,以实现虚拟角色的现实转化。就此而言,“跨次元审美劳动”不仅拓展了审美劳动在数字时代的表现形式,也深化了下载劳动中劳动者主体性的讨论,反映出平台资本主义之下劳动形态日趋复杂、虚实交织的新特征。

在虚拟亲密日益常态化的数字时代,Cos委托作为一种性别化特征鲜明的劳动实践,正在成为理解性别、资本与平台技术如何共同塑造新型劳动形态的重要场域。应对Cos委托带来的挑战,既需要推动平台与行业建立自律标准与监管机制,以保护委托老师的合法权益,也需要通过心理健康服务与社会支持网络,引导青年在虚拟亲密之外重建现实的情感纽带,并在公共话语中倡导理性的数字亲密观,提升其在技术时代的情感自主性。总而言之,Cos委托不仅是一场关于亲密的交易,更是一面映照数字时代焦虑与欲望的镜子,它清晰地揭示了在虚拟与现实交界地带人类最本真的情感渴望如何被资本逻辑悄然征用并重新形塑。

参考文献和注释略

本文来自《妇女研究论丛》2025年第6期

《妇女研究论丛》是由中华全国妇女联合会主管、全国妇联妇女研究所和中国妇女研究会主办的全国性学术期刊。1992年创刊，1999年成为中国妇女研究会会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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