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点劳动的冯睿被广州警方疲劳审讯，上吐下泻仍须坐轮椅被推去讯问

10月13日，网上流传出一组图文，题目是「广州警方，立即停止对小五的疲劳审讯」，讲的是小五在广州越秀区看守所里的情况。

小五，本名冯睿，公众号「恰帕斯东风电视机」的主编。9月14日，他被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带走，涉嫌寻衅滋事。

图文里是这么写的：

从9月17日至今，小五几乎每天都被提审。

十一假期，提审一天没停，其中有几天他肠胃患病，上吐下泻浑身无力，需要搀扶才能上台阶，依旧要坐着轮椅被推去讯问室。

除此之外，小五还患有严重的颈椎病，本不宜久坐，长时间审讯只会加重他的病情。

因为提审时间过长，导致错过饭点，小五回去只能吃冷饭，几乎每日如此。

直到小五提出抗议，广州警方才减少了晚上的审讯。

其提审强度和时长之高，令狱友都非常惊讶，问小五是不是杀人了，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同一天流传的另一版说明里，还写了一个数字：

自9月17日起，冯睿几乎每天都被提审，最多一天三次。

一个上台阶都要人扶的人，到底还有什么没问清，要几乎天天把他推进讯问室？

10月7日，公众号「牛肥马壮」发文说：「有遭到警方传唤的人透露，冯睿失去自由，应与这篇文章有关。」

这篇文章，是「恰帕斯东风电视机」2025年年底发的《2025年劳动权益事件盘点》，题目叫《坚苦如此，何以安歇》。公众号上的内容已经被清理了，网上还有人存着文档，我找来读了。

署名是「海南椰子鸡米饭」，括号里列了19个成员的名字，文档标着「全文约10万7千字」，除了前言和尾声，正文15章。据「牛肥马壮」的文章，这个号已经连续5年发布年度劳动权益事件盘点，这是第5份。

我把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经济寒冬里的降薪和欠薪，零工和平台，返乡农民，社保，AI，青年，女性，残障与病患劳动者，海外劳工，生产安全事故。

第六章的标题是：

一份据说让他失去自由的盘点，专门用了一整章，写「时间贫穷」。

前两章里，类似的记录不少。第一章写到一位外包动画公司的特效师自述，在杭州一家特效公司「仅拿到25元时薪，每日工作14小时，且需无偿加班」。盘点接着写：

同行有人连续熬夜三个月导致心肌炎住院，公司却删除打卡记录并发布“员工关怀声明”，试图掩盖违法用工情况。

第二章里记着：

山东枣庄“饿了么”两名骑手因工作强度大，连续工作超11小时后猝死

贵州毕节市金沙县24岁外卖骑手王某在家中猝死

同一章还提到，市场监管总局去年12月发布实施的《外卖平台服务管理基本要求》里，有一条关于休息的规定：

这是一份推荐性国家标准，企业自愿采用，管不住谁。

这份盘点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发在小五的公众号上。警方调查小五的第一周，白天上午、下午提审一共6个小时，晚上再加3个小时。现在轮到他自己，一天要被问9个小时。

公安部的《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里有一句：

传唤、拘传、讯问犯罪嫌疑人，应当保证犯罪嫌疑人的饮食和必要的休息时间，并记录在案。

这是公安机关给自己定的规矩。越秀分局办这个案子，用的就是这一本。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管的是传唤、拘传，比羁押轻得多，人问完还能回家。就这，法律也写着：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12小时，不得以连续传唤、拘传的形式变相拘禁犯罪嫌疑人，并且「应当保证犯罪嫌疑人的饮食和必要的休息时间」。

连传唤都要管饭、管休息，人关在看守所里，提审就更没有理由误了饭点。

我把公安部这条规定和图文并排放：

规定写「应当保证」「饮食」，图文里是「错过饭点」「只能吃冷饭」「几乎每日如此」。

规定写「必要的休息时间」，图文里是「几乎每天」「最多一天三次」「十一假期，提审一天没停」，晚上也审，小五抗议以后才「减少了晚上的审讯」。

规定还要求「记录在案」。饭吃了没有、歇了多久，按规定都该记下来。饭是冷是热，人歇没歇，翻一翻记录就知道。

盘点第一章里那家公司，人出了事，先删打卡记录。看守所的提讯登记和讯问笔录，是公安机关按自己的规定必须「记录在案」的，删不得，也改不得。

最高法2013年的《关于建立健全防范刑事冤假错案工作机制的意见》第8条第一款写着：

采用刑讯逼供或者冻、饿、晒、烤、疲劳审讯等非法方法收集的被告人供述，应当排除。

第二款写着：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需要谁去证明讯问一定是疲劳审讯，只要办案的一方说不清、排除不了，口供就不能用。

从9月17日到图文流出的10月13日，前后27天。「几乎每天」，就算一天按一次算，也是二十多回。

从9月14日算起，到今天10月15日，小五在里面31天了。

《刑事诉讼法》第九十一条，公安机关拘留以后，提请批准逮捕一般在3日以内，特殊情况可以再延长1到4日。能延长到30日的，只有三种：流窜作案、多次作案、结伙作案的重大嫌疑分子。

写一份劳动权益盘点，哪一种也算不上。

一份10万7千字的盘点，有署名、有目录。要查哪一句有问题，对着原文一条一条核就行；要查谁写的、谁编的，名字就在文档开头。

问一两回，笔录就该写完了。一个涉嫌寻衅滋事的人，被问到连狱友都要问他是不是杀了人。

问到这个份上，要的已经不是事实，而是看人还撑不撑得住。

图文最后列了四条要求：

缩短审讯时间，必须在正常饭点前结束审讯，并及时治疗他的疾病，患病期间不得提审；

在法定节日和休息日应全天停止审讯；

不得因为频繁提审阻碍律师会见，必须及时安排；

依法追究批准及执行疲劳审讯广州警方的法律责任。

这四条，没有一条超出法律写好的东西。

饭点前结束、病了先治，就是公安部那句「应当保证犯罪嫌疑人的饮食和必要的休息时间」。

律师会见，《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写着，辩护律师持律师执业证书、律师事务所证明和委托书要求会见在押的犯罪嫌疑人，看守所应当及时安排会见，至迟不得超过四十八小时。

节假日停审，是盘点第六章「时间贫穷与休假羞耻」里替打工人要的东西。按时吃饭，到点下班，放假就歇。盘点替别人要了五年，现在要替编盘点的人要。

看守所提人，要手续，要登记；按公安部自己的规定，饮食和休息还要「记录在案」。看守所里也有驻所检察。

请驻所检察的同志，把冯睿9月17日以来的提讯登记调出来，看看每天提了几次、每次几点到几点、那顿饭是几点吃的、国庆那七天提了几回。

他1995年出生，2017年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先后在北京皮村的工友之家和706青年空间工作过。《南风窗》写过他一句：

「恰帕斯东风电视机」是他个人运营的公众号，一年一份劳动权益盘点，发了5年。

「牛肥马壮」那篇文章还引知情人士的话说，盘点发布后，「冯睿本人因此承受了来自相关部门不同程度的压力，其父母也因此受到影响，双双患病」。

盘点的前言是这样开头的：

当返乡的农民望着枯萎的麦田，工厂的工人面对停转的机器，失业的白领喝着平台补贴的咖啡，年轻的大学生翘课去考证和实习，少有人敢说这一年自己过得更好了。

2025年是比往年更好的一年吗？

前言里还写着：

但此刻，面对这份十万字的报告，我们应该设法搞清楚为什么劳动者不再跳舞了。

我们希望有一天我们要盘点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聚在一起，只是为了跳舞，而不是为了记录不公。

下一份盘点要是还能做，要记的不公里，就有发出这份盘点的主编自己。

朋友们，那份盘点的题目问「坚苦如此，何以安歇」。我现在只想知道，小五哪天能吃上一顿热饭，睡上一个整觉。

李宇琛的文立于尘

202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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