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多区开学前解聘合同制教师 为何？｜教育观察(含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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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网】出生人口锐减对教育系统及教师岗位的冲击正从中小城市向一线城市蔓延。9月开学季，供职于广州黄埔区一所小学的编外合同制教师张跃没有等来开学通知。合同尚未到期的他被校方解聘，理由是“学校生源减少”。

张跃的遭遇并非个例。随着出生人口的减少，广州小学新生入学人数已于2023年达到高峰后呈逐年下降趋势，围绕公办学校校舍、教师等教学资源的优化已经开启。今年7月以来，有自称来自广州黄埔、海珠、番禺、花都等区的编外教师在社交媒体上讲述自己被学校解聘的经历。

生源退潮，编外教师离开讲台

2017年，“二孩”政策落地一年后，广州当年户籍出生人口达20.10万人，创下历史新高。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小学学龄人口入学高峰，自2021年起，广州多个区教育局开启大规模教师招聘、争抢优质师资。据《羊城晚报》当时报道，2021年暑假，业内估算广州中小学集中招聘的非编教师规模超过2000人。这一趋势持续至2023年。以黄埔区为例，2021至2023年，该区累计招录2482名雇员制编外教师（不包含各校单独招聘的临聘教师）。

2021年，张跃进入黄埔区的一所小学担任数学老师。当年黄埔区公办小学一年级开设337个班，较2020新增24个班。2023年，黄埔区公办小学一年级共开设521个班，达到历史高位。此后，黄埔区公办小学招生班级数逐年下降。（详见财新报道《小学新生人数过峰，富余学位能否开放给随迁子女？｜教育观察》）

今年暑期，张跃收到了解聘通知，“老学校或者生源少的学校就会裁员。”张跃对这一天早有预料。

陈丰是广州海珠区一所小学的编外教师。她告诉财新，多数编外教师签的是一年合同，稳定性不足。即便表现优秀，也逃脱不了被解聘的命运。她本人带队参加比赛获多个一等奖，所带班级期末平均分超过区平均分，今年夏天也接到了解约通知。陈丰的一名同事在该校工作三年，暑假放假前一天被告知合同不再续签，“（理由）是学校经费紧张”。根据协议，两人均获得了一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陈丰统计，大约有8位同事遭半路解聘或合同到期不续约。

此外，广州部分中学编外教师也在社交媒体上反映合同期内被解雇或合同到期不续约的情况。不过，目前多区正迎来中学学段入学高峰，仍在招聘编外教师。例如，番禺区教育局文件显示，番禺区2026学年上学期公开招聘公办学校编外中小学教师36人，其中高中阶段31人，初中阶段5人。

广州市教育局表示，2025-2029年，预计全市初中人数将逐年增加，可能在2029年迎来初中入学高峰，广州将科学统筹、灵活适配，探索建立学位供给“潮汐使用”机制，灵活应对学龄滚动造成的学位转承压力。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财新表示，随着适龄入学人口下降，不少地区学前教育与小学阶段已经出现生源收缩，低龄学段普遍面临教师队伍重新配置的问题。在此背景下，部分地区暂停新教师招聘，按照现行办学班额标准重新核定教师编制，开展编制统筹调整。其中包括安排富余小学教师跨学段到初中、高中任教，或是转岗到教育系统内其他事业单位，也有校内竞聘转岗等方式。过去因为师资缺口大量聘用临聘、合同制教师来补足人手，如今生源回落，这部分编外教师也迎来岗位退出的选择。

失业后的编外教师出路何在？

目前，各地应对小学教师“过剩”主要有三种做法：转段转岗、全面清退临时聘用的教师与教辅人员以腾出用人空间，以及跨行业转岗至教育系统之外。因为出生人口下滑尚未大幅波及中学，多地的做法是将小学富余教师经培训后转段任教。（详见财新专栏《生源下降，“过剩”的教师到哪里去》）

熊丙奇指出，过去临聘、合同制教师尚有转为在编教师的机会。学龄人口增长阶段，学校需要扩充师资、新增编制；但如今生源趋势逆转，不少地区已暂停新教师招录，这条通道随之收窄，这类编外教师不得不面临重新择业的压力。

张跃告诉财新，学校允许被解聘者通过区内遴选参加其他学校同学段同岗位的面试，但前提是先签署解聘协议。他最终签下协议，并按工作年限拿到N倍月薪的补偿。

部分学校的解聘时间设在7月或8月，“这时候全区都马上放假了，想重新找工作都很难，因为大部分学校招聘老师都是放假前就发布招聘信息的。”陈丰表示。

孙芳曾在广东多所学校任代课教师，她也表示，最难的情形是开学前学校通知可以继续上岗，开学一段时间后又以编制人员到位、岗位名额已满为由通知不再聘用。“这个节点被辞退，很难再找到别的工作，只能被动失业，也拿不到任何补偿，因为没有签署最新一学期的合同。谈判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也担心影响后续在本地找工作。”

即便能再找到编外教师的工作，孙芳坦言，此前的用工困境依然存在。她表示，编外教师合同多为一年一签，且往往开学一两个月甚至学期过半才补签，有时候只能和第三方机构签合同，甚至有学校以经费紧张为由长期不缴社保。临聘教师普遍薪资偏低，没有正式教师拥有的绩效、节假日福利和寒暑假工资，但工作量增加时额外任务会优先分配给代课教师。

随着多区教师岗位的收缩，师范生求职也遇到困难。杨悦是一名2026年应届小学英语师范毕业生。在采访中她告诉财新，多数学校招聘临聘教师时明确不收应届生，只招有教学经验的在岗教师。“我们在校期间深耕专业知识、反复打磨试讲技能、参与校园见习，怀揣着教育初心渴望站上讲台。但空有理论和热情，却没有实践的机会。”杨悦感叹道。

熊丙奇指出，初中、高中仅能承接一小部分跨学段流动教师，教育系统内部能够消化的富余师资十分有限。学龄人口的下行压力会沿着学段依次传导，从小学逐步传递到初中、高中，甚至波及高等教育，民办高校与高职院校同样会面临生源萎缩、师资精简的问题。

在他看来，少子化、老龄化带来的教育系统变革，其影响甚至超过AI对教育行业的冲击，但这一趋势尚未得到足够多关注。学龄人口减少之后，优化教师队伍配置比较理想的方式，是有序推进小班化，降低班额、提升办学水平和教育质量。但现在小班化没有硬性约束，缺少时间节点，也没有配套政策文件支撑。在当前经济承压的背景下，落地推进难度不小。

面对人口下滑带来的教师富余，教育部门倾向于存量调配，但这一做法并不完美。熊丙奇指出，多年不招录年轻教师，教师队伍会出现严重的年龄断层，缺少青年力量。眼下看似解决了师资过剩问题，但长远会产生新矛盾。少子化叠加财政下行，对教育的冲击不容忽视，必须做好前瞻性、系统性规划。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又逢教师节，教师从业生态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