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通报「整改」的大厦里,医学生的日与夜
来源网站:news.qq.com
作者:极昼story
主题分类:劳动者处境
内容类型:深度报道或非虚构写作
关键词:医院, 大厦, 亚圣, 小面, 宿舍
涉及行业:
涉及职业:青年学生/职校/实习生
地点: 河南省
相关议题:工资报酬, 实习, 工作时间
- 亚圣大厦里住着大量实习生、规培生和进修医学生,宿舍散在多层,六人间、八人间空间紧,隔音差,还和业主、租客、酒店住客等混住,休息和隐私都很有限。
- 医学生每天往返医院和宿舍,早晚高峰等电梯常常要很久,有人住在20楼却要去17楼洗衣、打热水,断电、跳闸、晾衣不便和楼道烟味也时常影响生活。
- 规培生和实习生承担了不少临床工作,白天管床、写病历、照顾病人,麻醉科规培生常常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最晚曾凌晨两点下班。
- 不同身份的规培生待遇差别明显,社会规培生每月能拿四五千元,专硕规培生加上研究生补助只有一千多元,却要承担相近的临床工作,还要上课、考试、做研究和写论文。
- 在医院层级和带教关系中,实习生、规培生常处在弱势位置,有人被随意支派、被批评后选择少说少做,也有人搬出大厦,在租房和备考中争取一点自己的空间。
以上摘要由系统自动生成,仅供参考,若要使用需对照原文确认。
8月13日,郑州亚圣大厦被通报“整改”,据媒体报道,大厦的13、14、15层被物业公司改成了近100间宿舍,为河南省人民医院提供规培生住宿服务。报道称,这违反了《河南省房屋租赁管理办法》中改变房屋使用性质的规定,相关部门已责令物业提供相关证明。
通报也揭开了这栋大楼的混乱一角。事实上,这里的人员构成复杂,数十家公司与餐饮底商盘踞;除了河南省人民医院的实习生和规培生宿舍外,还混居着业主、租客、酒店住宿人员。通报的消息像一阵风穿过走廊,没留下什么痕迹。学生们的工作和生活照旧,宿管回应称“只是手续问题”。
近年来,高校大量扩增附属医院,很多医院被纳入医科院校或者综合性大学之下。随着大批学生涌入医院实习、规培,宿舍成了医院和学校共同要面对的难题。
亚圣大厦里的医学生们白天在医院管床、写病历、照顾病人,晚上回到各自的六人间、八人间,每天两点一线。下班回来,他们的生活被塞进狭小的空间:有人在付费自习室备战考研、考博,有人认清规则,选择承受和忍耐当下的现实处境,也有人选择搬离大厦,争取一点“自由”,不希望生活就这么停下来。
编辑丨王一然
视频剪辑丨王婉霖
7月下旬,他们一行七人,从学校住进这里,将去河南省人民医院(以下简称“省医”)实习。她第一次听说这栋楼时,宿舍已经分配好了。
亚圣大厦是一座23层的商住楼,像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集装箱。大厦没有招牌,沿街边看,高出周围一截。它的底商是餐馆、推拿店、旅馆,二三楼是房屋中介公司,几年前还因租房纠纷上过社会新闻;再往上走,住宅区混着咨询公司、会计事务所、生物科技公司……据第三方网站云中查统计,截止今年9月,楼里在营业的公司有60家。
小面得从侧面绕到酒店大堂,再坐电梯到对应的房间。打开门是6人间,门后印着几行字:“禁止吸烟饮酒”“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
从大厦出来,沿途是围绕医院建立起的药店、饭店、商场,步行几百米就到了省医。她把笔和本子放进刚领的白大褂里,觉得自己“像一块海绵,要吸收很多东西”。
● 亚圣大厦入口。谢紫怡 摄
但住进去没多久,她感觉不太习惯。这里隔音很差,似乎没什么隐私空间,刚来那几天,她还有些兴奋,晚上十二点和室友小声聊天,隔壁突然敲墙提醒。她也尝试敲击墙壁,“咚咚咚”,声音是空洞的,像只隔了一层木板,“给我们(的感觉)是不安全。”吹风机、小煮锅都用不了,查寝几天就有一次,她觉得这也是为了防止火灾隐患。
房间也分布得密,没有阳台,显得很压抑;楼里混住着社会人员,同一层楼里,有的女生宿舍挨着男生宿舍。有一回夜里,小面听到游戏枪战声穿墙而来,“仿佛变成战地记者”。
她住了不到一个月,这栋楼就上了新闻。8月13日,据媒体报道,亚圣大厦的13、14、15层被物业公司改成了近100间宿舍,为省人民医院提供规培生住宿服务。报道称,这违反了《河南省房屋租赁管理办法》中改变房屋使用性质的规定,相关部门已责令物业提供相关证明。
小面就住在整改区的15楼,“我们没看到什么表单,也没贴通知”。很多整改区的住户,对于新闻通报也不知情。事后宿管回应,住在这几层的学生不会受到影响,只是“手续的问题”。
事实上,除了通报里提到的三层,省医的宿舍散落在整栋楼里。住在这里的,有实习、规培、进修等不同阶段的医学生。小面的室友里,有她一起来实习的同学,也有其他已经毕业的社会规培生。
按照规定,临床医学本科生毕业前必须去医院实习一年;而规培(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则分为社会规培生、单位委培生和专硕规培生。专硕规培生培训周期一般为3年,读研的同时,也以住院医师身份在培训基地轮转,参与临床工作。
和小面一样,河南医药大学(新乡医学院)的小吴,和同级100多个学生分配来省医实习,也住在亚圣大厦,住宿费一年1500块。他看了眼群名单,大家分到了13、15、19、20、22等各层,“这栋楼最不缺的就是学生。”
他刷过一些实习吐槽帖,“学校跟医院的关系好比大专和电子厂”。此外,今年,河南省人民医院招收了260位规培生,属于全省第一。他说,这栋楼还有其他学校的规培生和实习生。
今年6月,小吴刚考完期末,花了不到一天收拾行李。坐在去郑州的大巴上,“心情差得不行,对这个行业没什么信心。”看到学校很多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他准备考研,只能白天实习、晚上复习。来到亚圣大厦后,他在15楼找到一间付费自习室。
下班之后,小吴会去自习室复习一会,再活动身体,慢悠悠爬上20层。晚上也是这栋楼最放松的时候,有人拖着行李箱登记入住酒店,也有人穿着睡衣拿外卖。值班保安靠在大堂角落,手机外放着短剧,他要守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换班——那是上下楼的早高峰,一拨一拨上早班的人从电梯里涌出来,而下夜班的人也要回来睡觉。
一位规培生说,在路上看到走路摇摇晃晃,身板挺得比较正,人有点愣,可能还挂着黑眼圈的,不用问,准是这栋楼住宿的学生。
● 亚圣大厦等电梯的高峰期。谢紫怡 摄
小面刚来时还有股新鲜劲,但只过了一周,她很快“被班味侵蚀了”,也开始害怕去上班——每天出门等电梯开始,就是一场“硬仗”。
亚圣大厦的早高峰,从7点半就开始。电梯最长等十分钟,小面常常要等好几趟才能挤上去。实在等不及了,她就干脆直接走楼梯。
曾有顾客在一楼吃饭,刚好拍下大楼里等电梯高峰的盛景,电梯走廊全是人,黑压压挤满了出入口。规培护士杨蕊记得,2024年她刚来那会儿,外卖还能分时段送上来,后来也不让上楼了。她见过有人在群里抱怨,生病点了药送不上来。
在有限的空间里,自由也被压缩。杨蕊住的8人间,墙两边各放两个上下铺,过道中间摆了一排桌子,有张空着的床位,被大家堆满了东西。她觉得宿舍里压抑,习惯下班后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只把那里当成睡觉的地方。
每晚10点半以后,杨蕊觉得才算“自己的时间”,她最害怕接到科室的电话,偶尔会有临时加班或者被询问白天治疗的情况。
宿舍内作息不同,休息不好也让人头疼。杨蕊有时下夜班回来补觉,室友正收拾着出门。因为科室不同,大家洗澡、睡觉、出门的时间可能发生错位。群里隔三差五有人找宿管,哪个房间又断电了、跳闸了。偶尔也会吵起来,“楼上咣咣咣干啥呢,准备把楼拆了哩?”
混乱或许是亚圣大厦日常的一部分。由于配套设施有限,住在20楼的小吴,要到17楼用洗衣机和打热水;住在5楼的一位大专医学生,每天都去4楼的晾衣区晾衣服,她有条裤子从此失踪了。即使不允许吸烟,楼道还是时常飘来烟味。楼梯间大门紧闭,门背后还贴着“禁止大便”。
● 亚圣大厦的一处晾衣区。谢紫怡 摄
医学生的住宿问题不是新鲜事。这些年高校大量扩增附属医院,很多医院被纳入医科院校或者综合性大学之下。随着大批学生涌入医院实习、规培,宿舍成了医院和学校共同要面对的难题。根据公开资料,2020年,郑大一附院东校区,179名2019级研究生联名写信,请求学校改善宿舍条件。
某种意义上,亚圣大厦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齿轮到点就开始运转。上班早高峰一过,楼里就安静下来;中午饭点短暂热闹一阵,一直到傍晚,电梯高峰再次来临,楼道的灯一直亮着,等待最晚一批后半夜下班的医学生。
学生们也是早高峰绝对的主力军,早晨7点,最早一拨等电梯的医学生中,马小杰就是其中一员。他是麻醉科规培生,七点多就要到医院,换上洗手服和手术衣,进手术室做准备;他也算是晚回大厦的一批,下班时间往往根据手术安排变动,他一般会回宿舍睡一会再起来洗漱。
他考研两年都没上岸,转而申请社会规培,同时通过了上海和河南两家三甲医院的考试。上海那边的规培生待遇更好,宿舍也是外包酒店,有单间、两人间等可以选择。纠结了好一阵,他还是选了郑州。他觉得省医的培训体系健全,离家近,心里也踏实些。
报到前一晚,他在医院外散步,好像要“踏入神圣医学殿堂”。结果第一天就感到心碎——省医大得像个迷宫,他找了半天才找到病房。进了手术室更是发懵,“跟个稻草人一样杵着”。很多操作都不熟,老师也着急,凶了他几句。手术室恒温二十多度,他看到,旁边一位器械护士也被训,那位胖胖的男生急得满头大汗。
麻醉医师的工作地点主要在手术室,强度大、时间长,又常年人手紧缺。麻醉分得很细,不同的外科手术类型对应不同的麻醉方案,规培的这三年都要轮转一遍。
马小杰介绍,一天工作十二三个小时是常态,因为不断送药、换药,微信步数每天轻松过万;手术时,他的手一直拿着东西,三五分钟保持一个姿势,手指头经常抽筋。
他的神经也一直绷着,手术一台接着一台,他得不断问,下一步要干什么?等病人稳定了,他又要赶文书记录,眼睛还得盯着监护仪,随时准备加药或减量。
但他觉得规培的知识密度不够,跟老师的交流也不多。比如手术时,老师说“加30毫克药”,他照做了。但为什么给这种药、给多少、效果怎么样,他并不清楚。那个时候不方便问,忙起来就又忘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螺丝钉,每天机械固定地操作。最晚的一次,他凌晨2点才下班,出去刚好下着暴雨,他拖着步子往亚圣大厦走,掏出手机问豆包,“退培的后果是什么?”“如果退培,三年内不得再次参加规培,可能还需退还规培期间的费用。”他来不及细想,回去就“呼呼大睡”了。
医院的系统复杂,科室里层级分明。规培护士杨蕊打了个比方,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师,就像一座塔。护士要配合里面的每一级,全程照护患者。而实习生和规培生则跟着各自的带教,参与临床工作,承担相当一部分任务。
杨蕊也属于社会规培,两年期间在不同科室轮转。她发现,很多医生觉得实习生、规培生“听话”,轮转一个月就走了,没太把他们当回事。她待过一个科室,医生不喊实习生名字,统一叫“xx老师的学生”。有的老师顺手就把自己的学生派去给别的医生帮忙,像送一个人情。
两年前,她在老家私立医院当护士,被同事劝来报名社会规培。看招聘写着包住宿,自己从没拿过5000块的工资,她很心动。和同事一起通过考核后,她们都辞掉了原先的工作。那一届招了300多位规培护士,签了培训的合同。
但那位前同事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对方被分到了急诊科,身体扛不住了。杨蕊第二次轮转,去了神经内科ICU,要照顾昏迷和病情危重的病人,压力大的时候下班就哭。
● 马小杰每晚下班经过的医院区域。 讲述者供图
专硕规培生又是另一种处境。郑州大学省医临床医学的专硕生何鲁在排班外,还有额外的学业压力。前三个月,他们要抽空在医院附近租的教室上课,平时还要参与导师的研究,写论文。
薪资差别也大,其他规培生一个月能拿四五千,硕士规培生加上研究生补助金,只有一千多。他们承担着相同的临床工作量,但作为学生,又不享受其他规培生的专项资金支持。
何鲁很清楚,这三年只要拿到证就行。“你首先是个学生,其次才是规培生。”何鲁说,他偶尔还会被护士使唤,有时夹在医生和病人之间,两头不舒服。
作为组里唯一的硕士规培生,他要上课和考试,请假调班也很困难。唯一一次例外是执业医师考试,医院给所有规培生放了一个月假。
他觉得强制性规培,让一些东西变了味,规培生和老师之间的权力不对等。有个同学开医嘱时,写错了药物剂量,被老师骂哭,何鲁安慰对方,以后“就装什么都不会”。
每天写病历,他们像个“速记者”,但他也找到了一点解脱,“在其位谋其职,反正不用签自己的名字,压力不用那么大。你(病人)都没法投诉我们。”何鲁说,规培生们偶尔自嘲,他们都是“无法选中之人”。
在亚圣大厦住了一年,何鲁决定离开这里。因为下班后还要赶论文,他怕吵到室友。他说,在医院的高压环境下,在宿舍时,大家都在讨论上班累,只有看到论文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只是个学生。
何鲁说,自己是普通家庭出身,在亲戚眼里很风光,能帮生病的家人开药方、提建议,实际上现在在外面租房,每个月还得靠家人接济。
“研究生毕业都去县医院了。我想往上走,就只能靠自己。”他还在反复投论文,计划未来考博。搬家也让他获得了大厦里失去的“自由”——合租的地方养了两条狗,每天遛狗的时候,他才能感到一些活力。
相比何鲁三年的规培期,小面的实习明年夏天就结束了。她说,上学的这一年,遇上几起关于医患纠纷、医学生自杀的新闻,感觉整个环境对医生不太友好。
今年高考,医学专业遭遇“断崖式”下跌。据媒体报道,多所医学院校的临床专业投档位次较去年下滑,个别院校降幅达数千甚至数万名,还有学校的兽医学超过了临床医学分数线。
小面当年是误打误撞被医学专业录取,在她看来,这是一条“不归路”,本科读完还得考研,研究生也进不去市里的医院,“医生至少得30岁才能赚到钱”。
● 小面给患者做康复运动。谢紫怡 摄
但在康复科实习这段日子,她的心态也经历了微妙的变化。
一开始,她觉得患者找自己做康复会吃亏,“花着治疗师的钱,没想到是实习生来做”。后来她想,反正自己是无偿上班,只要认真做,“就当积功德了”。但她还是被患者嫌弃过,有位病人点名要老师做,她难受了一阵;后来病人解释,是她力气太小了。
她也慢慢攒出一点信心。毕竟穿上白大褂,“患者就把你当成医生了”。小面每天和病人约时间,渐渐有了自己的节奏。她现在带一个19岁的女孩,今年刚高考完,暑假骑电瓶车摔了,伤到脑袋之后,女孩连自己多大了也想不起来。小面给她加了一些认知训练,让她背英文字母、数数,每天一点点记得更多。
规培了一个多月,麻醉规培生马小杰觉得像是掀开了一扇门帘,瞥见了一些微小的东西。还要掌握哪些知识技能,医院的架构是怎么样的,以后应该往哪走,他说不上来。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临床实践又太欠缺了,在这里还可以学到东西,他也还能承受。
杨蕊即将结束规培护士生涯。她现在可以一个人晚上管80个床的病人,也可以帮忙带实习生了。科室的老师曾对她说,如果再早两年,说不定她可以留下。但现在学历门槛高了,自考本科进不去。“如果早生两年就好了”。她以后想去其他城市的医院试试。
8月底,亚圣大厦的宿舍群里热闹起来。又有几十位规培生进了群。宿管在群里发来了住宿名单、管理制度,还有“宿舍十不准”。小面打开那个表格,看到密密麻麻的名字,全都是麻醉学专业的学生。他们已经分配好房间和床号,要住到2028年。
(文中讲述者为化名)
版权声明:本文所有内容著作权归属极昼工作室,未经书面许可,不得转载、摘编或以其他形式使用,另有声明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