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作业，谁把空调师傅推向窗外？

“安全带必须要穿戴好，更重要的是锚点也要打好。对于安全方面的事要非常的小心，一个小小的失误就能造成很大的损失。当然也不能因为安全措施做好了就大意，它也只是一个保险，危险无处不在啊。”

2026年6月16日，空调师傅“千金顶一家”在抖音发布了自己的经历。他不久前在三楼拆空调过程中不慎坠落，造成重伤——住院、手术、两个月在家康复，千师傅依然感到后怕。他详细回忆事故：当天连续拆卸多台空调，人已非常疲劳，而旧空调本身有底角螺丝没有装齐，固定支架脆弱，安全措施也没做到位。他只是下意识拆掉了两颗螺丝，随即外机晃动，整个人被甩下三楼。这一切，都是在多个疏忽和疲劳的堆叠中发生的。

现在，千师傅还躺在病床上，经历漫长的康复之路。他的视频也引起了很多空调师傅的共鸣。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师傅口中，我们看到的不是对高空作业的游刃有余或艺高人胆大，而是普遍的“后怕”、“担心”与“痛心”。

无法完全消除风险的工作

“我有些时候修空调一点细节没到位，我自己都吓的冷汗直流，虽然没出事，但是只有自己才清楚。以前不懂，东不怕西不怕，修的越多越怕，知道的太多了反而怂了，我都修家电8、9年了。不搞了，现在送外卖。” @良秋

对于大部分的职业、岗位而言，往往是做越久懂得越多，也相应更有经验更安全。但空调安装维修这类涉及高空作业的岗位却似乎呈现出另一种样貌。刚入行的新人天不怕地不怕，靠着勇气赚到第一桶金，而随着年龄增长，有经验的老师傅反倒越做越害怕。他们害怕不是因为自己的知识和技术不足，而是察觉到空调安装这类高空作业中有大量装备技术和人力无法补足的风险漏洞，以及变化莫测的工作环境带来的不确定性。

防坠安全带是师傅们的保命装备。常用的有三点式（半身）和五点式（全身）的安全带。三点式安全带缺少两条腿带，在遇到危险下坠时，三点式安全带会把全部力量压迫在人的肋骨上。这种安全带不仅造成巨大的痛苦还有脱出掉落的风险，根本不适合高空作业使用。因此，现在越来越多师傅开始换用五点式安全带。

左边是五点式全身安全带，右边是三点式半身安全带

但换用五点式安全带，也只是最基础的安全入门。如果安全绳选择不当，或者挂设方式错误，安全带仍然可能沦为装饰。首先，安全绳本身必须具备足够的承重能力，并配备能够吸收坠落冲击力的缓冲装置。一名体重80公斤的师傅若从1米高处坠落，在没有缓冲包的情况下由安全绳瞬间拉停，所产生的冲击力可能相当于约1.88吨，普通绳索很可能无法承受。其次，即使使用了合格的安全绳和缓冲装置，也必须正确设置锚点。安全绳的挂设应遵循“高挂低用”的原则，使锚点尽可能高于作业人员，最大限度缩短自由坠落距离，降低坠落时产生的冲击力。

那么买好五点式安全带，且为高规格的安全绳配好缓冲包后，是不是就万无一失了呢？其实也没有，安全绳的固定才是根本保命的地方。固定在会松动、活动的地方，那再好的装备也无法应对掉落事故。然而一些常见的固定点，包括系在窗框、床腿、栏杆或业主身上，以及将螺栓仅仅打入外墙保温层、饰面层，都无法可靠承受人员下坠时产生的巨大冲击。真正稳定牢固的固定点其实是建筑物本身的一部分，例如钢筋混凝土柱、牢固的金属构件（例如消防栓）。但在家户作业的情况下，这样的固定点其实并不容易找到合适的。有时，还会有物业阻挠空调师傅使用特定固定点。2022年时，安徽合肥一小区保安就在没告知工人师傅的情况下，解开了正在高空作业装空调师傅的安全绳，只因为安全绳绑在消防栓上。

为了保险起见，很多有经验的师傅还会多买几条安全绳，甚至一次挂三根，锚定在不同地方，尽可能提高安全系数。但即使是有充足的装备和技术保障，一旦坠落发生还是常常遇到重伤甚至致死的情况。有师傅就分享过：“挂好安全带施工，发生坠落，人死了。安全带工作正常，猝死。” 这种情况可能是坠落冲击力太强或是安全带绑住胸口造成窒息的结果。

简而言之，高空坠落的伤害非常可怕，安全带、安全绳的使用只是如同飞行员的降落伞的最后备用安全措施。能不用到就坚决不用到。而即使用到了完好的设备，也难以保证100%的安全。因为在实际工作环境中，会影响安全的不只是装备技术，还包括当天的天气、建筑物的设计、身体状况、空调机械情况等等。高空吊桶或作业平台一般是较为完整的安全设备，但遇到大风、锚点脱落时，整个平台也会剧烈晃动、将工人摔落。如果安全绳稳固也合规，但奈何路径上有金属窗台磨损安全绳，几番来回操作后绳索磨断，工人一样会空中掉落。另外，安装师傅的身体状况也难以保证，如高温太阳直射下人很快就会中暑昏厥，便也会有坠落的风险。

高空作业就像曝露于一场随时会发生事故的风暴中。就算有再好的安全意识和防护，能把安全风险降低，也无法完全归零。而工人师傅只要在这场风暴中多待一秒，多进入一次，就多一分回不来的可能性。

最后，这些关于安全风险的讨论都还没考虑到实际的劳动现场，在安装费逐渐探底降低的当下，师傅们一天要接多单工作才能维持生活。而低廉的空调安装费也让这些繁琐复杂的安全准备变成了不合时宜、没有经济效益的操作。说到底，高空作业固然危险，但谁把劳动者们推向窗外，是我们更需要询问的。

70块的安装费，40%的高空作业抽成

如上文所说，高空作业本身已经是一项无法彻底消除风险的工作，那么真正的问题并不仅仅在于风险本身，而在于今天的劳动制度正在不断压缩安全发生的空间。

社交媒体上，大量愤怒的空调师傅公开了各品牌、各网点的安装结算标准。从公开的结算单来看，1—1.5匹挂机安装费普遍只有60至80元/台，平台抢单页面甚至出现67元一单的价格。然而，这还不是师傅真正能够拿到的钱。一次安装通常是两个师傅出工，需要均分这笔费用。而且不同网点普遍存在材料费、高空费、支架费的抽成，高空费抽取40%、材料费抽取15%、维修费仅结算80%等情况并不少见。

于是，一个奇怪的劳动逻辑逐渐形成：真正养活师傅的，已经不是安装费，而是各种附加收费。其中就包括高空作业费。而这也是高空作业越来越多的一种原因——即使有些时候高空作业对于安装来说不是必要的。但师傅们也可能为了挣这点钱而选择高空作业。

但为了收入而选择高空作业，与高空作业本身的要求又恰恰存在矛盾。高空作业要保证安全，是需要最多时间的劳动过程。一次规范的作业，不只是系上一根安全绳，而是检查安全带、寻找可靠锚点、布设双绳甚至多重保护、反复确认每一个连接点是否牢固。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时间意味着今天可能少完成一单。

更值得注意的是，对于”高空”本身，国家标准和行业收费规则并不是同一套标准。根据国家《高处作业分级》标准，凡在距坠落基准面2米及以上、有可能发生坠落的作业，都属于高处作业，应采取相应安全防护措施。然而不少品牌、平台和网点的收费规则却将高空费的起点设定在四楼，四楼以下即使需要翻窗、探身甚至半悬空安装，也往往没有高空费。

对于一天需要完成十几单才能维持收入的师傅来说，安全准备开始变成一种成本。不是他们不知道怎样更安全，而是在越来越低的工价下，很难按照最安全的方式工作。正如发生过坠落事故的千师傅所说：“如果按照标准去做好安全防护，空调安装的费用，根本不够支撑。”

与此同时，各品牌不断推出”免费安装”、“免费高空”、“免费支架”、“免费打孔”等促销活动。消费者看到的是免费，但劳动并没有因此消失。从公开流出的品牌补贴文件来看，高空补贴往往只有40元，支架补贴35元，打孔补贴35元。如果网点继续抽成，或者补贴本身不足覆盖劳动成本，那么这些”免费”，最终仍然要由站在窗外的安装师傅承担。

被电商平台和家电品牌商绑住、夺走不少收入的师傅们自然不甘心如此。许多人开始尝试更多地扩展自己直接接单的能力。社交媒体既是师傅们抱怨、控诉高空作业危险与空调安装收入微薄的战场，同时也是师傅们展示专业技术尝试接订单的商场。他们一方面担心和清楚高空作业的风险，另一方面却又继续拍摄高空作业视频，希望获得更多流量、高空订单以及卖出一些高空作业设备。

空调安装师傅“左千户姓李”对这样现象感到忧虑。他在视频中提到“不要去为了拍视频而高空，不要去因为什么卖货而高空，这样子你可能会吃亏的”。按他的说法，现在动不动就从楼顶下一根绳子，连广东那些95%以上能拆卸的防盗窗也不管了，就是要演高空操作。直播和带货已经让高空作业成了“常态”，这不仅无助于安全知识的传播，还可能造成更多悲剧。也有同行师傅留言：“你看XXX（某知名高空作业主播），明明可以从窗户出，非得楼顶下，为了展示装备。”

最安全的高空作业，就是不要高空作业。这个道理，安装师傅都明白。但问题在于，他们越来越没有机会选择不要高空作业。

消失的空调外机位

在很多师傅看来，真正危险的并不是空调本身，而是越来越刁钻的机位。“明明可以从窗户出去，为什么一定要从楼顶放绳？”“空调外机位为什么都在如此奇葩的位置？”这些讨论背后，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劳动者越来越难在建筑设计中找到一个可以安全劳动的位置。

过去，许多住宅都会预留生活阳台，空调外机放置在阳台内或可以正常站立的平台上，安装和维修大多可以在建筑内部完成。近年来，越来越多新建住宅开始采用隐藏式设备平台、飘窗机位、空调井等设计。对于购房者来说，它们意味着更大的室内面积、更整洁统一的建筑外立面。但对于安装师傅来说，它们意味着人无法从室内正常进入设备平台，只能翻出窗外，在绳索上完成安装和维修。

这种变化并非偶然，而是房地产开发、建筑规范与市场竞争共同作用的结果。按照国家标准及各地面积计算细则，专供设备安装使用、符合一定条件的设备平台，不计入建筑面积。也就是说，这部分空间虽然需要投入结构、材料和施工成本，却通常不能直接转化为可销售面积。对开发商而言，把设备平台做得更宽、更牢固，并为安装和维修人员预留安全的站立空间，往往是一笔单纯付出成本却赚不了钱的买卖。

在追求高得房率、控制建造成本的市场竞争中，开发商和设计方因此有动力将设备平台压缩到满足设备摆放和规范要求的最低限度。与此同时，为了避免设备平台被认定为阳台、走廊或其他应计入面积的空间，设计上还可能刻意限制平台的尺寸、连通性和可使用性。最终，一些空调外机位虽然能够放下机器，却没有为后续安装、维修和更换预留足够安全的作业空间。

与此同时，各地对于住宅建筑外立面的统一管理也越来越严格。为了避免空调外机裸露影响建筑立面，许多楼盘采用内嵌式设备平台、格栅机位、凹槽机位等方案，把空调外机隐藏在建筑立面内部。这确实改善了城市景观，却进一步压缩了安装、维修人员的作业空间。

最终，被压缩掉的那一部分空间，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使得“创造劳动空间”的责任转移到了劳动者身上。开发商节省的是设备平台的面积，建筑获得的是整洁的外立面，而安装师傅付出的，则是必须翻出窗外完成工作的风险。越来越多原本可以站在室内完成的劳动，被转移到了几十米高空的建筑外立面。

身上若无千斤担，谁拿生命赌明天

这些年，高空作业的规范其实越来越完善了。高处作业证考试的题库不断扩充，越来越强调双绳系统、五点式安全带、锚点选择、高挂低用、缓冲包、防坠器等知识。品牌公司要求持证上岗，平台要求上传照片、定位打卡、安全培训，越来越多企业也开始要求安装师傅购买意外保险。

看上去，高空作业似乎越来越安全。然而，真正在窗外劳动的工人感受到的却是不同的样貌：安全带要自己买，安全绳要自己换，作业现场自己负责，保险自己缴，工具自己准备。很多师傅为了保险起见，每年更换安全带，两年更换安全绳，一套装备动辄成百上千元。但这些成本很少体现在越来越低的安装费里。

即便如此，事故发生后，他们仍然未必能够得到应有的保障。

不少安装师傅都是平台合作、网点合作或者个体接单，没有稳定劳动关系。出了事故，首先面对的不是赔偿，而是责任划分：平台说只是信息服务，网点说师傅自主接单，品牌说属于服务商管理，物业说只是提供场地，业主认为已经支付安装费用。保险公司则可能围绕是否规范作业、是否属于免责情形、锚点是否符合要求等不断审核，真正能够顺利获得赔偿并不容易。很多师傅因此不得不一边治疗，一边与保险公司、平台、网点反复协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市场竞争却越来越激烈。

家电品牌、电商平台不断推出营销、促销活动，比拼的是更低的安装价格、更快的上门速度、更高的用户评分。风险没有减少，劳动过程没有缩短，安装环境越来越复杂，但留给安装师傅的劳动报酬却不断下降。甚至京东还曾经要求空调师傅去跟客户要好评，一个差评不仅导致工作白干还会招来数百元的大额罚款。

今天的高空作业，比过去拥有更多装备、更严格的制度、更详细的培训，却也面对更低的工价、更复杂的建筑、更紧迫的工期和更不负责任的平台管理。

问题从来不只是有没有系好安全带和做足安全准备，真正应该追问的是：为什么一个越来越强调安全的行业，却越来越依赖劳动者冒险去完成劳动？

当建筑物外的设备平台越来越远、安装费用越来越低、平台抽成越来越高的时候，劳动者并不是主动走向窗外，而是在一整套市场竞争、建筑设计和劳动制度的共同作用下，被一步一步推向窗外。

工人有事，我们报道

我们收集一线工人的声音，呈现不被主流媒体看到的劳动者生活；我们探究政治经济背景下的劳动体制、剥削逻辑，力求呈现劳动者的处境，看见来自工人的行动和抵抗。快手、抖音等工人使用的社交媒体是我们的主要信息来源。采访劳动者、与工人建立连接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希望通过文章和报道的连接，能使所有劳动者团结为一张巨网。我们分析工人受苦的原因，分享工人斗争的经验。工人的声音需要被听到，工人的声音最有力量！

劳动者筑起一砖一瓦，在一条条产线上铸造中国制造的奇迹。劳动本应该被尊重，现实中，劳动者被剥削、被边缘化，主流话语一边将劳动者塑造为卑微、值得同情的受害者，一边忽视、贬抑、打压劳动者的行动。我们希望在劳动者的世界中，重新看见劳动的价值，重建劳动者的尊严。

征集伙伴

如果你也对工人议题、劳动报道或工人运动有兴趣，想参与工事有料，欢迎直接写信联系我们： [email protected] ！